让明儿离开我?
听到杨骏最后的话,杨芷浑身一颤。
她想起了昨日才发生的事,那个孩子笨拙地抚摸她的头,用稚嫩的声音安慰她说“别怕”。
在她最恐惧、最绝望的时刻,只有这个孩子陪伴在她身边。
不行!
她在心里呐喊着,牙齿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
不行!!
她抬起头,盯着杨骏。
不行!!!
她想要出声,但是话到喉头,对上杨骏那冷峻的眼神,却又突然被堵住。
“父亲“这两个字,已经压了她整整三十年。即使她已经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也依然无法摆脱这份压制。
杨骏看着女儿那倔强的眼神,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么看着为父是什么意思?”
杨骏的声音冷得象冰,
“那不过是个贱婢生的孽种而已,他克死了生母,让他待在你身边,对你没好处。”
不行!
杨芷在心中再次呐喊,但她张了张嘴,却还是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沉默地瞪着杨骏,眼框渐渐泛红,泪水在其中打转。
她紧握双拳,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懦弱。
为什么自己只会哭?那两个字说出来就那么难吗?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轻轻握住了她攥紧的拳头,上面传来熟悉的温度。
杨芷低头看去,只见司马明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边,正仰着小脸看她,眼中是恰到好处的困惑。
“母后,你怎么又哭了?“
杨骏也是一惊。
这小东西什么时候溜进来的?走路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抓司马明,想将这个碍事的小鬼拉开,却被司马明灵活地躲了过去。
司马明迅速躲到杨芷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一脸害怕地望着杨骏:
“你抓我做什么?”
“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杨芷怒视着杨骏。
看着司马明脸上显而易见的恐惧,杨骏刚才的举动终于彻底激起了她的怒火,甚至连内心的恐惧都被压下去了一些。
她连“您”都不说了。
“让这个小东西出去,现在是你我父女二人在这里说话。”
杨骏毫不客气地说道。
但回应他的,并不是杨芷,而是一道稚嫩而清淅的童音:
“小东西是谁啊?”
这小东西居然还敢插话?
杨骏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再次落在司马明脸上。
“哦,原来小东西是我啊。”
司马明的小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小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在这宫中,除了陛下、母后、阿兄阿姊,其他人都叫我&039;殿下&039;的。”
童音依旧稚嫩,但说出的话却让杨骏的脸色由红转青。
司马明又抬头看向杨芷,继续问道:
杨芷看着司马明眼中闪铄的精光,与昨夜那份机灵简直如出一辙,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
再看看父亲那铁青的脸色,她破涕为笑,心中的压力顿减,顺势接话道:
“不一样吗?”“那在宫中,你到底是&039;男胤&039;,还是&039;皇后殿下&039;啊?”
“自然是皇后殿下。”
杨芷嗓音清越,此时的她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几分威仪,直视着杨骏,
“对吧,临晋侯大人。”
咸宁二年,杨芷被立为皇后,杨骏以国丈的身份超规格升迁至重臣之位,自镇军将军迁车骑将军,封临晋侯。
看着这对“母子”一唱一和,杨骏的脸色又从青转白。
这是要造反吗?
当了几年皇后,就反了天了?
难不成她还想治自己一个大不敬之罪不成?
我可是你的父亲!
杨骏额头青筋暴跳,正要发作,却突然看见有人从另一侧的偏殿走出。
那是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宦官,步伐紧凑而沉稳。
杨骏瞳孔猛地一缩。
黄门令,刘恩。
这可是陛下身边的亲信。
司马明也看到了刘恩的出现,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司马炎你个老银币,除了监视监听就没别的手段了吗?这都第几次了?
不过这次倒是司马明误会了。
按照礼制,国丈终究是外臣,即便有提前通报,面见皇后时也必须有皇帝亲信在场监督,否则就是不合礼法。
刘恩之所以在偏殿,是杨骏的要求,他需要为父女相见留一份私密空间,并非刘恩主动要求藏起来的。
刘恩走到三人中间,稍稍缓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先向三人依次行礼,然后轻咳一声,道:
“后父,时间到了。”
外臣在禁中停留过久是大忌,即便杨骏是国丈也不例外。
通常见面时间控制在一两刻钟为宜。
杨骏皱眉。
若不是司马炎的授意,刘恩怎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断他?
虽然他现在嚣张跋扈,甚至敢无视礼法,在宫中直呼皇后小字,但正面与司马炎对抗,他是绝对不敢的。
为了稳住司马衷的太子之位,司马炎确实离不开外戚杨氏的支持,但未必离不开他杨骏。
即便他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的国丈。
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要走。
却听刘恩冷不丁地说道:
“后父当知,皇后殿下终究是君,您是臣。父尊尽于一家,君敬重于天下。
“这是陛下的意思?”
杨骏停住脚步,转身盯着这个老宦官,眼中含着淡淡的杀意。
刘恩低眉顺眼,仿佛并未注意到那要吃人的目光。
“只是老奴的一点想法而已。”
“受教!”
杨骏甩了甩衣袖,大步离去。
杨芷身后,司马明望着杨骏离去的背影,眼神渐渐转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现在如日中天的弘农杨氏,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嚣张跋扈、刚愎自用,这还没当上辅政大臣就已经如此狂妄,若是等司马炎驾崩,傻皇帝上位,他大权在握,那还得了?
岂不是要把天下有识之士都得罪光?
感觉这种猪队友比贾南风还要危险啊。
司马明暗自思忖。
要不要想办法除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