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搬来旧车床,秦放亲自操刀,调整三爪卡盘的同心度,车刀划过青铜棒,发出清脆的“滋滋”声,细密的铜屑卷着圈落在地上。
有人负责气缸头的气门调校,秦放教他们用塞尺测量气门间隙,又找来弹簧秤,测算气门弹簧的预紧力。。”
那些看似没用的废旧零件,也在秦放的手里焕发了生机。
烧蚀的断电器触点,拆下来用细油石打磨平整,又调整了触点间隙。
开裂的进气歧管法兰盘,先在裂纹处钻止裂孔,再用铜焊补牢,最后放在平板上,垫着细砂纸来回研磨,直到接合面严丝合缝。
太阳渐渐西斜,车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两台-72发动机的轮廓越来越清淅。
原本散落的零件一个个归了位,曲轴转起来顺畅了,气门开合也有了规律。
可到了这一步,再想往前推进,就真的难了。
秦放指着工装台上的零件,语气沉了下来道:“你们看,气缸套的内壁拉缸拉得厉害,一道道深沟根本没法修复,必须换新品;还有燃油泵的柱塞偶件,这是精密配合件,间隙只有几微米,咱们的车床精度根本达不到,手工研磨就是白费功夫。”
工程师们的脸垮了下来,忙活了一下午的劲头,象是被抽走了大半。
然后秦放又表示道:“我已经通过工业厅的渠道,向能生产这种发动机的单位去了函,表示想采购一些这样的零件,那边也回了消息,零件已经在路上了,应该过不了几天就能到,到时候就能把这两台发动机装起来。”
他也就要有能代步的工具了,可是秦放并不想只是这样。
他之所以要让发动机厂的工程师来进行这个还原组装的过程,就是想培养他们,就是他自己来,根本用不了这么麻烦,也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但是他只有一个,他不可能样样俱到,什么都要去认真负责地去关心,所以他得培养团队,培养技术人员,不仅要培养自己厂的这些配套厂也得培养,汽车是一个系统工程,不是一个厂,一个技术人员,一个工程师就能搞定的,他得齐头并进,哪个单位,哪一个系统都不能落下。
工程师们看着那两台半成品发动机,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这些天跟着秦放摸爬滚打,他们不再是对着图纸发懵的门外汉,-72的风冷散热原理、顶置气门的调校技巧、曲轴连杆的动平衡要求,这些以前听都没听过的技术,如今都烂熟于心。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忐忑,又带着点抑制不住的兴奋:“秦顾问,您说……我们厂,能不能靠自己的本事,仿造这款-72发动机?”
秦放挑了挑眉,抬眼看向他们:“你们想仿造-72?”
几个工程师对视一眼,眼神里的笃定越来越浓,齐刷刷点头:“是的!我们想试试!就算失败了也不怕!这也是我们厂长的意思!”
秦放点了点头,嘴角却没什么笑意,他慢悠悠地开口:“仿造,当然可以。”
工程师们的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可秦放故意顿了顿,看着他们的笑容一点点凝固,神色渐渐紧张起来,才继续往下说:“可你们想过没有?-72的技术,全国已经有好几家大厂吃透了,人家有专用的生产线,有精密的加工设备,能批量生产。就算你们真的仿造成功了,对国家来说,不过是多了一个重复建设的产能,既算不上技术突破,也谈不上填补空白,根本得不到上面的重视。到时候,厂里要资金没资金,要物资没物资,要设备没设备,光靠你们自己,怎么协调得过来?”
这话象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众人头上。他们愣了愣,随即耷拉下脑袋,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是啊,现在国家的物资和设备都紧得很,好钢肯定得用在刀刃上,所有资源都得优先倾斜给那些重点厂、先进厂,他们这种小厂,就算仿造出-72,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看着他们垂头丧气的模样,秦放却突然笑了,他往前凑了两步,拍了拍身边的发动机缸体,声音里带着点蛊惑的意味:“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看着工程师们齐刷刷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和期待。
“我们为什么非要仿造别人的东西?”秦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让人热血沸腾的力量,“-72的风冷结构有缺陷,长时间运转容易过热;化油器的供油效率也不高,油耗太大。”
“我们在它的基础上改一改,把风冷改成油冷,优化气缸头的散热信道;重新设计化油器的主量孔,提高混合气雾化效果;再把凸轮轴的升程曲线调得更激进一点,提升发动机的功率。咱们自己设计,自己优化,造一款性能比-72还好的发动机出来”
“这样,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什么?”
“咱们自己设计?”
“还要比-72性能好?”
一连串的惊呼在车间里炸开。工程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懵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象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秦放没来之前,他们拆一台-72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哪个零件。这才跟着秦放学了几天,刚敢动手组装,怎么就一下子跳到“自己设计”的地步了?
他们真的可以吗?
就凭他们?
也不是说他们不自信,实在是现实就摆在眼前。
他们这个厂虽说挂着“发动机厂”的牌子,可造的都是柴油机,而且全是照着成熟的工艺和生产程序按部就班地复刻,半点不敢改动。
厂里但凡出点技术难题,他们根本无力解决,只能腆着脸向其他大厂求助,请人家的工程师过来救急。
可那些大厂的工程师,碰到涉及发动机原理和内核结构的问题,照样抓耳挠腮没辄,最后还得求助俄国的技术人员。
偏偏这两年两国关系紧张,这条求助的路子,早就变得磕磕绊绊,难上加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