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莉森王后的寝宫内弥漫着草药与鲜血混杂的气息。
此刻,她半倚在堆高的枕垫间,脸色苍白,唯独那双碧绿的眼眸,在家人们鱼贯而入时骤然亮了起来。
韦赛里斯一世就坐在床边。他的半边脸已被金面具复盖。
自半年前开始病情侵蚀他面容溃烂,终究未能止住。
尽管身体日渐衰弱,国王今日仍强撑精神,守候在产后虚弱的王后身旁。
就在一个时辰前,阿莉森为他添了一对子女。
男孩被命名为贝尔隆,以纪念国王已故的父亲;
女孩则叫伊瑟拉,取自王后母亲的名字。
听见脚步声,韦赛里斯转过头,目光落向长子伊耿。
国王心中沉郁。他尚未告诉阿莉森那个消息——
几天前,风息堡来信:杰卡里斯三兄弟正式放弃铁王座继承权,归入瓦列利安家族;雷妮拉已宣布小伊耿为她的继承人。
首相奥托曾建议暂缓告知王后,以免影响生产。
“母亲。”
伊蒙德率先上前,单膝跪在床边,握住阿莉森的手。
“您辛苦了。”
王后的眼框瞬间湿润。两年了,她只能在书信中触摸次子的字句,在梦里见到他的面容。
“伊蒙德……你终于回来了。”
“我回来了。”他低声应道。
国王望着这一幕,神情复杂。
此时雷妮拉与戴蒙也步入室内,杰卡里斯三兄弟则候在门外。长公主脸上扬起无可挑剔的微笑,走上前来。
“阿莉森,”她柔声道,“恭喜你。我刚才去看过孩子们,他们都很美。”
“贝尔隆的头发象极了父亲,伊瑟拉的眼睛则与你一模一样。”
阿莉森与雷妮拉目光相接。
所有未曾明言的往事与情绪,在两位女子的对视间无声奔流。
“谢谢你能来,雷妮拉。”阿莉森终于开口,“听说你也刚生产不久……身体可还好?”
“很好。”雷妮拉的笑意完美依旧,“小韦赛里斯很健康,和他哥哥小伊耿一样,都继承了坦格利安最纯粹的特征——银发、紫眸,瓦雷利亚的轮廓。”
阿莉森沉默地注视着她。
倚在门边的戴蒙轻轻笑了,打破了空气中微妙的平衡。
“真是温馨的家庭团聚啊。”他拖长语调,“让我想想,上次坦格利安全家如此整齐是什么时候?啊,对了,是潮头岛那晚之前。”
这话如同冰块坠入热油。
“戴蒙。”韦赛里斯投去警告的一瞥,“注意场合,阿莉森需要休息。”
“我说错什么了?”戴蒙摊手轻笑,“不过是感慨时光飞逝。瞧,当年潮头岛的那些孩子,如今都这么大了。”
“好了。”
这次开口的是雷妮拉。
她转向阿莉森,神情重新温和:“你好好休养,我们改日再来看你。”
阿莉森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她早已不存和雷妮拉和好的幻想。
———
按照传统,国王子嗣诞生的当晚,王室成员将在梅葛楼的小宴会厅共进家宴。
长桌两侧,座位泾渭分明。
国王独坐主位,阿莉森王后因产后虚弱未能出席。
右手边是黑党:雷妮拉、戴蒙、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
侍女们静默呈上一道道菜肴。
韦赛里斯环视着席间无声的众人,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最年幼的戴伦身上——这孩子向来温和,最不易挑起争执。
“戴伦,”国王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在旧镇的学业如何?梅纳德学士来信说,你的高等瓦雷利亚语已相当流利,甚至开始研读古籍了。”
戴伦放下银勺,端正坐直。
“是的,父亲。我正在读《自由堡垒的陨落》。梅纳德学士说,要理解坦格利安的现在,必先理解瓦雷利亚的过去。”他稍作停顿,“此外,我也在学习瓦雷利亚诗歌。”
“诗歌?”一旁的伊耿嗤笑出声,银勺轻敲碗沿,“学那玩意儿有什么用?不如学学品酒,或者…”
他忽然感到身侧投来的目光,转头正对上艾琳·罗佳尔的注视,将后半句“怎么讨姑娘欢心”硬生生咽了回去。
艾琳优雅地拭了拭嘴角,带着里斯口音的通用语轻柔响起:
“诗歌是一个文明的精髓,伊耿。一首好诗,足以流传千年。”
“听见没,伊耿王子?”戴蒙把玩着酒杯,慢悠悠插话,“连你未婚妻都觉得你该多读点书。”
餐厅空气骤然凝固。
被叔叔讥讽,让伊耿有些生气,但还是忍耐了下来。
艾琳面色一僵,但很快恢复微笑:“亲王殿下,你说笑了。”
戴蒙未再说话,目光却盯着安静用餐的伊蒙德。
此时,国王再度开口。
“雷妮拉,关于杰卡里斯他们归入瓦列利安家族的事……我已知道了。”
整张长桌瞬间沉寂。
雷妮拉放下餐具,抬眼迎向父亲的目光。
“是的,父亲。这是我与科利斯伯爵共同的决定。”
“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将成为瓦列利安的合法继承人,享有潮头岛的一切权利。
“而我的继承人将是小伊耿和小韦赛里斯——他是血统纯正的坦格利安,银发紫眸,无可争议。”
她略作停顿,视线掠过绿党众人,回到国王脸上:
“如此,继承争议便不复存在。七国将重归稳定。这可谓是…双赢的局面。”
“双赢?”
伊蒙德轻声重复,仍未抬头,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烤鸡。
“让我想想…姐姐赢了,瓦列利安赢了,国王也赢了?”
他放下刀叉,抬眼看向雷妮拉身边的戴蒙:
“都在赢,不是吗?”
“伊蒙德!”韦赛里斯看着阴阳怪气的儿子。
但伊蒙德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
“不过这不是今晚的重点。重点是…”
他转向雷妮拉,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既然杰卡里斯已是瓦列利安,那么当年父亲订下的那桩婚约…可还作数?”
所有人的目光骤然投向海伦娜。
雷妮拉望了海伦娜一眼,随即转向国王,声音温和而坚定:
“这也正是我想请示的,父亲。婚约是您亲自定义立,那时杰卡里斯仍是坦格利安。”
“如今他虽改姓氏,血脉未变,婚约…理应延续。”
她稍作停顿,补充道:“这也能进一步巩固两家同盟。”
韦赛里斯陷入沉默。
许久,国王缓缓开口:“婚约…确是我所立,那就按照以前所说的吧。”
“母亲不会同意的。”
伊蒙德的声音截断了国王的话。
餐厅里一片死寂。
戴蒙挑起眉梢,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一幕。
“伊蒙德,”韦赛里斯的语气严厉起来,“这不是你母亲,也不是你能决定的。”
“我是国王,海伦娜的未来由我定夺。”
“伊蒙德,你还有异议吗?”
伊蒙德微笑着摇了摇头。
“陛下,我没有任何异议。”
说罢,他推开座椅,转身离开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