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头堡大厅,从未如此拥挤,又如此死寂。
巨大的壁炉在墙边噼啪作响,将人影们拉长扭曲。
空气里混杂着湿冷海风、药膏气味还有压抑的喘息。
韦赛里斯一世国王高高坐在主位,面色蜡黄。
这个老头穿着深红绒袍,戴着瓦雷利亚钢的王冠,但袍子下的身体微微佝偻,左手紧抓扶手,指节发白。
御林铁卫分立两侧,像石头雕像。
台下,已然阵营分明。
左边,雷妮拉公主站在最前面。
她已换下染血的睡袍,穿着一身漆黑裙装,银发紧紧束在脑后,脸上泪痕已干,只剩冰冷。
公主那双紫眸像结了冰一样,深处却燃着熊熊烈火般。
还有“海蛇”坦格利安,这个被世人称为“无冕女王”的老妇人。
而这位老妇人正眼神不停在已方人群中扫视着,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自己那儿子兰尼诺·瓦列利安,雷妮拉公主的丈夫,被刺瞎眼睛小杰名义上的父亲。
她内心无比烦躁,自己那儿子兰尼诺,又跑到了那里去鬼混了?
一想到鬼混,雷妮丝就心理及其不舒服。
老妇人看了一眼雷妮拉还有站在她身边的戴蒙。
她不喜欢自己那名义上的儿媳雷妮拉,随心所欲,践踏传统。
给自己长子兰尼诺戴了三顶绿帽。
自己那些孙儿,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都是她在婚内出轨贴身骑士,人称“碎骨”斯壮爵士所生。
原因呢,这不很简单吗,这不很明显吗,自己儿子,银发蓝眸,雷妮拉也是银发紫眸。
而三个孙儿,都有着棕发棕眼和那塌鼻子,这明显不是坦格利安与瓦列利安的相貌特征。
虽然她也内心喜欢,这三个孙儿,丈夫科利斯也不计较这三个孙子,是否是私生子。
但她打心理讨厌,戴蒙还有雷妮拉。
而自己女儿兰娜尔却喜欢上了戴蒙,如同飞蛾扑火般,两人私自定义婚,一起私奔骑龙,逃去了东大陆。
最终为了女儿,希望女儿回到她的身边,她不得不捏着鼻子答应了这一门婚事。
而不久前,兰娜尔再一次分娩,却诞下了一个早夭的畸形男婴。
悲伤且虚弱的兰娜尔患上产褥热,戴蒙即便带来精通医术的学士也无力回天,三天后女儿便去世了。
兰娜尔死前尝试下床再骑上自己的巨龙,瓦格哈尔一次,但虚弱的她在梯间倒下,长眠不醒。
但现在,在女儿的葬礼上,戴蒙这个混蛋、人渣,又和自己儿媳雷妮拉公主,也就是戴蒙自己的亲侄女,两人偷偷出轨,(坦格利安一族,一直都有娶亲的传统。
而自己儿子,兰尼诺喜欢男人,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如今发生这么大的事,人也不知道鬼混到那里去了。
丈夫海蛇,对这些事,也保持沉默。
七神在上啊!这都是什么啊!
雷妮丝悲哀摇头,她只觉得自己一家。
被堂弟国王韦赛里斯还有他弟弟戴蒙这一家,害的太惨了。
最终,雷妮丝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儿还有孙女。
她的身后,路斯里斯、乔佛里、雷妮亚和贝妮拉站在一起。
孩子们已经换了干净衣服,但脸上的淤青和恐惧藏不住。
路斯里斯面无人色,低头躲闪着目光。
而,此刻,右边是以阿莉森王为首。
王后穿着像征海塔尔家族的深绿天鹅绒长裙,珍珠头环束着棕发,下巴微扬,努力维持王后的威严,但微颤的身体出卖了她。
伊耿和海伦娜站在稍后。
伊耿不耐烦地揉着还疼的脸颊。
海伦娜则低头绞着裙摆,时不时抬头,目光担忧地望向站在中央的伊蒙德。
大厅中央已经空出,像角斗场一样。
而伊蒙德,独自站在这风暴中心。
他脸上已经敷药,左眼下伤口止血,但肿胀没消,让脸看起来有些不对称。
湿漉漉的银发草草擦干,只剩几缕发丝黏在额前。
他只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衣和皮裤这是匆忙间能找到的最干净的衣服。
他被国王父亲勒令,赤脚站在冰冷的石地上。
但伊蒙德背挺得笔直,紫眸毫不回避地迎向所有看着他的目光。
那些仇恨的、审视的、怜悯的、算计的…
韦赛里斯国王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死寂中象一声叹息:“今夜…潮头岛上发生了惨剧。”
他目光痛苦地掠过雷妮拉,又划过伊蒙德:“我的血脉…我的孩子们…彼此伤害。”
“愿七神慈悲。”
他顿了顿,象在积蓄力气:“杰卡里斯…我的长孙…他…”
“他失去了一只眼睛,父亲。”雷妮拉的声音切了进来,冰冷清淅,每个字都象冰雹一样砸地有力。
“可能永远失明。而刺穿他眼睛的匕首…”
“陛下!”阿莉森王后抢步上前,“伊蒙德也受伤了!看他的脸!”
“这是打架!是意外!”
“孩子们都参与了!不能只怪我儿子!”
“参与?”戴蒙亲王轻笑,笑声毫无温度。
“王后陛下,参与打架和用匕首刺眼睛,是两回事。”
“就象参加宴会和用毒酒杀人,性质完全不同。”
“戴蒙亲王说得对。”科利斯伯爵权杖一顿,“陛下,所有在场的孩子,包括我的孙辈都指认是伊蒙德王子持刀行凶。”
“五个孩子的证词,难道不足以确定事实?”
“那是有人教他们说谎!”阿莉森转向雷妮拉身后的孩子们,目光如炬看向路斯里斯。
“路斯里斯!”
“看着我的眼睛!”
“你敢在七神和国王面前发誓吗?”
“说你亲眼看见伊蒙德把匕首刺进你哥哥眼睛里?”
“用你母亲的名字发誓!”
本就愧疚的路斯里斯听到后,浑身打颤,嘴唇哆嗦。
阿莉森看到路斯里斯的表现后,内心更加确定,自己儿子,伊蒙德说的是真的,没有欺骗她。
但哪怕伊蒙德说谎了,她阿莉森也会站在儿子身边,这是一种发自母亲本能的护犊…
伊蒙德望着像护崽母狮般咆哮,彻底抛弃一切风度的母亲,心中只剩感激。
雷妮拉伸手按住次子路斯里斯颤斗的肩膀,目光与阿莉森在空中交锋。
“够了!”座位上韦赛里斯提高声音,却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
他弯下腰,咳得面色紫涨,身边铁卫慌忙递上丝帕。
帕子上已染了猩红。
等国王咳嗽稍平,大厅死寂,只剩下火把噼啪声。
国王抬头,眼中满是疲惫痛苦:“伊蒙德。你说…不是你干的。”
“但其他孩子们说是你。”
“我该信谁?”
中间的伊蒙德向前一步。
石地冰冷从赤脚直窜头顶,让他更加冷静清醒。
“父亲,”他带着少年的清亮,却异常平稳。
“我从没碰过那把匕首。”
“是路斯里斯先拔的匕首。”
“在打架时,他失去平衡。”
“而杰卡里斯正好撞了上去。”
“而路斯里斯手持匕首,刺向自己的哥哥。”
“谎言!”路斯里斯跳起来尖叫,眼泪涌出。
“我没刺!”
“真相是,你推了我!”
“接着你绊倒我哥哥!他不小心撞到我匕首上!”
“这一切,是你造成的!”
话音未落,整个大厅哗然。
伊蒙德嘴角微扬,路斯里斯这没脑子的家伙,果然自己就露了馅。
承认匕首是他的,不就证明不是我拿匕首刺的眼睛吗?
阿莉森和奥托眼神变了。
另一边,雷妮拉面无表情,戴蒙和科利斯脸色微沉。
路斯里斯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有些慌张无措。
“那你手上为什么没血?”伊蒙德突然发问。
“路斯里斯。”
“你说你握过匕首,可刺瞎眼睛肯定会溅血。”
“你的手,为什么现在干干净净?”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路斯里斯手上。
孩子下意识把手缩到背后。
戴蒙眯起了眼,重新打量这个侄子。
“海蛇”科利斯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我自己擦掉了…”路斯里斯结巴道。
“什么时候?怎么擦的?”伊蒙德步步紧逼,“还是说,”他转向戴蒙,“有人替你擦了?”
意识到他在套话,戴蒙亲王笑容消失,开口直接打断道:“小子,你什么意思?”
“叔叔,我在说疑点。”伊蒙德毫不退让,“匕首是谁的?”
“上面有什么纹饰?谁给的?”
“为什么十岁孩子去龙穴要随身带刀?”
“那是我的匕首!”路斯里斯喊道,“是科利斯祖父送的命名日礼物!”
“上面有海潮纹章!我带着是因为…因为我喜欢!”
“所以,”伊蒙德转向国王,“父亲,一把瓦列利安家的匕首,握在瓦列利安家孩子手里,刺伤了瓦列利安继承人。”
“而我,一个坦格利安,手无寸铁,脸上带伤,却被说成了凶手。”
“父亲,逻辑何在?公正何在?”
从这时起,伊蒙德夺回了主动。
他深知,自证清白,就越容易陷入泥潭,陷入自证陷阱。
只有质疑别人,才是破局关键。
现如今,伊蒙德绝不会接受一个弑亲未遂的罪名,安在身上。
就算是以眼还眼。
他也绝对不会接受这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