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苑的日子,在一种表面近乎凝滞的平静中,缓缓流淌。苏妙如同一个最标准的古代闺秀,每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前,与那幅巨大的“百寿图”绣屏为伴。针起针落,丝线穿梭,绣出的是规规矩矩、毫无灵魂的寿字,仿佛将她所有的灵气与锋芒都收敛在了这密不透风的针脚里。
只有夜深人静,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属于林笑笑的灵魂才会悄然苏醒。她会拿出那张已然显出淡金色线条的素笺,铺在膝上,指尖沿着那些精密复杂的结构线条缓缓移动,眉心微蹙,沉浸在超越时代的思维风暴中。
图纸上的机括结构,其精妙程度远超她之前制作过的任何一件手工。它并非单纯的装饰品,更像是一个……锁?或者是一个触发装置的核心部分?那些细小的符号,她反复揣摩,结合现代物理和机械常识去理解,隐隐觉得有些类似于力学原理和传动结构的简化示意,但表达方式却古朴而神秘,尤其那个与玉佩背面一致的符文,更是核心中的核心,似乎代表着某种能量流转或者身份认证的关口。
这绝非凡物。
制作它,不仅需要精湛的手工技艺,更需要理解其内在的原理,甚至可能需要……一种超越常规的“能量”或者“认证”。那块玉佩,很可能就是关键。
她手头没有合适的工具,也没有足够的、符合图纸要求的材料。更重要的是,她身处监视之下,任何试图寻找特殊材料或工具的行为,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她只能“纸上谈兵”,在脑海中反复模拟构建过程,推敲每一个榫卯的连接,思考每一种可能遇到的困难。这像是一个极其烧脑的智力游戏,暂时驱散了禁足带来的憋闷和外界的压力,也让她的思维在另一个维度上保持着锐利。
小桃则负责处理“显影露”的后续。那个白瓷碟和残余的液体被她在深夜悄悄处理干净,不留丝毫痕迹。主仆二人心照不宣,将这件事牢牢埋在了心底。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寒风卷着雪沫,从窗缝钻进来,带来刺骨的凉意。房间里的炭盆火势微弱,只勉强维持着不结冰的温度。
小桃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愁道:“小姐,这炭火眼看就要没了,再去要,只怕那些婆子又要推三阻四,说炭火紧张……”
苏妙停下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院中那棵在风雪中摇曳的、半枯的老槐树。这棵树自她穿越来便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枝干虬结,树皮斑驳,在这荒凉的院子里,更添几分萧索。
忽然,她目光一凝,落在了老槐树靠近根部的一个不起眼的树洞上。那树洞被枯藤和积雪半掩着,平日里谁也不会注意。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她的脑海。
她记得原主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有那么一两次,原主被欺负得狠了,偷偷将一些舍不得吃的、干硬的点心或者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塞进那个树洞里,仿佛那是一个只属于她的、小小的秘密宝藏。
树洞!
一个被所有人忽视的,可能存在的传递点!
“小桃,”苏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去拿把扫帚来,我们把院里的积雪扫一扫,尤其是那棵老槐树下面,积了雪容易滑倒。”
小桃虽然疑惑扫雪为何要特意扫树底下,但还是依言去了。
两个守门的婆子揣着手在廊下避雪,见她们主仆要扫雪,只是掀了掀眼皮,并未阻拦。只要不出院子,她们爱干什么干什么。
苏妙和小桃拿着扫帚,开始清扫院落。苏妙有意无意地,将清扫的重点放在了老槐树周围。她动作自然地拨开缠绕在树洞口的枯藤,假装清扫积雪,目光却飞快地朝树洞里瞥去。
树洞不深,里面黑黢黢的,积了些枯叶和尘土。乍一看,空无一物。
苏妙心中微微失望,但并未放弃。她示意小桃挡住婆子可能的视线,自己则用扫帚柄,小心翼翼地在树洞底部拨弄了几下。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不同于枯叶碎裂的异响传来。
苏妙心脏一跳,动作更加轻柔。她用扫帚柄慢慢将表层的枯叶拨开,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隐约看到树洞底部,似乎有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强压下心头的激动,苏妙不动声色地用扫帚将旁边的积雪和枯叶重新拨拉回去,稍稍掩盖了树洞的痕迹。她和小桃继续若无其事地清扫完院落,这才拿着工具回了屋。
一进门,小桃就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小姐,您刚才在树洞里发现什么了?”
苏妙走到窗边,确认院外的婆子没有异常,这才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小的油布包。刚才在清扫的掩护下,她已迅捷地将它捞了出来。
油布包不大,入手有些沉。打开一看,里面并非她预想中的信件或物品,而是几块大小不一、颜色暗沉、却隐隐透着金属光泽的……边角料?
她拿起一块仔细查看。这金属非铜非铁,质地异常坚硬,触手冰凉,表面有着天然的、如同水波般的暗纹。另一块则像是某种黑色的木材,却重得出奇,敲击有金石之声。还有几块颜色各异的、半透明的石头,内部似乎有絮状物缭绕。
这些是……制作图纸上那个机括所需的材料?!
苏妙瞬间明白了。投递图纸的人,不仅送来了破解谜题的关键(显影露),甚至连最初级的材料,都以这种极其隐蔽的方式送到了她手上!
这些边角料虽然不多,但种类恰好对应了图纸上标注的几种主要材质。对方显然计算精准,既给了她实践的可能,又控制了数量,避免因材料过多而引起注意。
而且,选择树洞这个原主可能使用过的、毫不起眼的地点,时机又选在风雪交加、守门婆子松懈之时,心思之缜密,令人叹服。
是赵弈!一定是他!只有他,才可能通过张婆子那条线,精准地将东西放入树洞。
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知道你的处境,我在看着,也在暗中提供支持,但一切需要靠你自己。
这种被无形之手推动、却又给予一定自主权的感受,让苏妙心情复杂。她不喜欢这种被操控的感觉,但眼下,这确实是唯一的突破口。
有了材料,下一个难题是工具。她手头只有最普通的绣花针、剪刀、顶针之类,根本不可能加工这些坚硬的特殊材料。
她将目光投向房间里那些不起眼的日常物品。铜镜的框架?拆了或许能得到一些铜丝和薄铜片。旧妆奁上的合页?虽然小,但或许能改造成微型的轴承?甚至……烧红的绣花针,能不能勉强进行一些刻划?
思路一旦打开,各种在现代看来近乎“原始”的加工方法涌入脑海。她需要一场“火”,一场不会被注意到的“火”。
“小桃,去问问守门的妈妈,就说天寒地冻,我想煮点姜茶驱寒,能否给我们一个小泥炉和一些炭核?”苏妙吩咐道。煮姜茶合情合理,炭核比炭块便宜,也不那么显眼。
小桃依言去了。或许是连日来苏妙的“安分”让婆子放松了警惕,也或许是这风雪天让人心肠软了些,守门婆子嘟囔了几句,最终还是让小桃拿回了一个旧的小泥炉和一筐劣质的炭核。
工具和材料的难题,以这种艰难而隐蔽的方式,得到了初步的解决。
当夜,夜深人静。
苏妙让小桃在外间假寐望风,自己则在里间,掩好门窗,点燃了小泥炉。炉火微弱,勉强驱散一隅寒冷。她将一块最小的金属边角料用镊子夹住,放在火苗上小心灼烧,另一只手拿着磨尖了的旧簪子,准备尝试在其软化时进行刻画。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火候难以掌控,工具不称手,还要时刻警惕院外的动静。第一次尝试,金属尚未烧红,簪尖就打滑,险些烫到手。
她没有气馁,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属于社畜的耐心和专注,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她调整呼吸,放慢动作,感受着火焰的温度,寻找着材料变化的临界点。
“刺……”轻微的灼烧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汗水,从她的额角缓缓滑落。
就在苏妙于方寸之地,与火焰和金属艰难搏斗的同时,永安侯府其他地方,也因即将到来的老夫人寿宴而暗流涌动。
锦荣堂内,灯火通明。柳氏看着手中长长的礼单和宴客名单,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笑容。这次寿宴,是她彰显当家主母能力和人脉的绝佳舞台,邀请的宾客非富即贵,甚至连宫里的淑妃娘娘都特意派人送来了赏赐(虽然这赏赐让她如鲠在喉),这无疑大大提升了寿宴的格调。
“瑶儿,你看这桌屏的摆放……”柳氏指着清单上的一项,征询苏玉瑶的意见。
苏玉瑶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捻着手里一条新得的珊瑚手串,语气带着烦躁:“母亲,那丫头就这么关着?寿宴那天难道也不让她出来?外面现在可都传遍了,说她得了肃王青眼,要是寿宴上她不出面,那些宾客指不定怎么猜测呢!”
这是苏玉瑶最不能忍受的一点。她才是侯府嫡女,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可如今风头却被那个低贱的庶妹抢走大半。她恨不得苏妙永远禁足,却又怕别人说她心胸狭窄,更怕错过在寿宴上亲眼看着苏妙出丑(如果可能的话)的机会。
柳氏放下礼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冰冷:“放心,寿宴那天,自然会让她出来。关了她这些日子,想必她也该学乖了。若她识相,老老实实当个摆设,便也罢了。若她还敢有半分不安分……”她冷哼一声,未尽之语充满了威胁。
“可是母亲,她那个‘巧工夫人’的名头……”
“虚名而已!”柳氏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屑,“没有家族支撑,没有嫁妆傍身,一个空头名号能顶什么用?陛下不过是看在肃王的面子上准了,难道还真会把她当回事?寿宴之上,你只需拿出侯府嫡女的气度,将她比下去,那些流言自然会消散。”
苏玉瑶听了,心里稍微舒服了些,但眼底的嫉恨却并未减少。她一定要在寿宴上,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永安侯府真正金尊玉贵的小姐!
与此同时,苏文渊在自己的书房内,也接到了寿宴需到场、并协助接待部分年轻子弟的通知。他看着请柬,目光却飘向了落霞苑的方向。
那夜冒险示警后,他暗中留意,发现父亲似乎加派了盯着落霞苑的人手。而苏妙那边,却安静得异乎寻常。这种安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他了解他这个三妹,绝不是什么真正的怯懦之辈。她就像潜藏在深潭下的鱼,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酝酿着怎样的波澜。
还有那玉佩和图纸……他动用了自己在国子监的一些人脉暗中打听,却只得到一些语焉不详的警告,似乎牵扯极深,让他不敢再轻易探听。
“寿宴……”苏文渊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或许将是一个各方势力暗中角力,也是他那个三妹,要么彻底沉沦,要么一飞冲天的关键节点。
而处于风暴眼中心的苏妙,对外界的暗涌浑然不觉,或者说,无暇他顾。
经过数个夜晚的反复尝试和失败,她的手指上添了几处细小的烫伤和划痕,但成果也是显着的。她终于成功地在那块最细小的金属边角料上,依照图纸的标注,刻下了一个微缩的、与玉佩符文有几分神似的凹痕!
虽然粗糙,虽然只是整个庞大结构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但这意味着,她的思路是对的!用最简陋的工具,她确实有可能,一点点地将那个神秘的机括制作出来!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和体力。白天要维持“安分绣花”的表象,夜里还要进行高精度的“手工活”,饶是苏妙意志坚韧,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然而,就在她完成第一个微小部件,准备稍作休息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夹杂着婆子惊慌失措的阻拦和一个略显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
“放肆!咱家奉淑妃娘娘口谕,前来探望苏三小姐,你们也敢阻拦?”
苏妙心中猛地一凛,迅速将桌上所有与图纸、材料相关的痕迹扫入一个带锁的小匣子中藏好,又将小泥炉和炭核推到床底隐蔽处。她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恢复那种带着怯懦的平静。
刚收拾停当,房门就被“哐当”一声推开,守在门口的一个婆子跌跌撞撞地进来,脸色煞白:“三、三小姐,宫里、宫里来人了!”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在一名小内侍的陪同下,踱步走了进来。他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这简陋的房间,在苏妙脸上停顿片刻,尤其是在那块“胎记”上多看了两眼,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恢复了面无表情。
“这位便是苏三小姐吧?”太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宫内人特有的拿腔调,“咱家姓孙,在淑妃娘娘跟前伺候。娘娘心念三小姐,特命咱家前来,看看三小姐近日可好,缺不缺什么用度。”
苏妙连忙上前,依着规矩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劳淑妃娘娘挂念,臣女一切安好,并无短缺。娘娘恩德,臣女感激不尽。”她心中却是警铃大作。淑妃前脚刚赏了东西,后脚又派贴身太监亲自前来“探望”?这绝非单纯的关怀。
孙太监虚扶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三小姐客气了。娘娘说了,三小姐心灵手巧,乃是女子典范。如今又蒙圣恩,赐下‘巧工夫人’封号,更是锦上添花。”他话锋一转,似随意问道,“听闻三小姐近日一直在为老夫人寿宴准备寿礼?不知是何等精妙之作,可否让咱家开开眼?回去也好向娘娘描述一番,让娘娘也欢喜欢喜。”
来了!果然是冲着“巧工”之名来的!是想探她的底细?还是想抓她的把柄?
苏妙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窘迫和不安,她侧身引孙太监看向窗边绣架上那幅只完成了一半、针法工整却毫无亮点的“百寿图”,低声道:“公公谬赞了,臣女手拙,只会些寻常针线,不敢污了公公和娘娘的眼。这便是臣女准备的寿礼,一幅‘百寿图’。”
孙太监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绣屏,又瞥见旁边篮子里几条绣着普通松鹤图案的抹额,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原以为,能被肃王如此看重,甚至亲自请封的女子,必然有惊世绝艳之才,至少也该有些与众不同之处。没想到,看到的竟是如此……平庸甚至堪称呆板的作品。看来,肃王殿下此举,或许真如外界某些猜测,是另有深意,而非真的看重其“才”。
“三小姐过谦了,这寿字绣得甚是工整,孝心可嘉。”孙太监敷衍地赞了一句,失去了继续探究的兴趣。他又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起居,便道:“娘娘的关怀咱家已带到,三小姐安心备寿礼便是,咱家这就回宫复命了。”
送走孙太监,院门重新被关上,落霞苑再次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小桃拍着胸口,后怕道:“小姐,吓死我了!幸好您准备的寿礼……”
苏妙站在窗前,看着孙太监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淑妃的这次“探望”,看似一无所获,实则传递了几个信号:其一,宫内宫外,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这个新晋的“巧工夫人”;其二,她“藏锋”的策略初步奏效,至少暂时麻痹了淑妃这边;其三,肃王为她请封的举动,引来的猜测和关注,远超她的想象。
寿宴,注定不会平静了。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冰冷的铁木令牌,又想起怀中温润的玉佩和那张神秘的图纸。
被禁足的日子即将结束,更大的舞台和更汹涌的暗流,正在前方等待。
明日寿宴,她这块“顽石”,是继续藏匿于众砾之中,还是不得不绽放出内里可能存在的珠华?
夜色深沉,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隙,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辉。
落霞苑内,苏妙毫无睡意。她打开那个藏匿的小匣子,看着里面那几块特殊的边角料,和那个她耗费数个夜晚才勉强刻出一点点痕迹的微小部件。
淑妃的试探,寿宴的临近,都像无形的鞭子,催促着她。
她拿起那块羊脂白玉佩,贴在眉心,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无论如何,她必须走下去。
她重新铺开素笺,就着微弱的月光和跳动的灯焰,目光再次落在那精密的图纸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推演着下一个部件的制作方法。
窗外,万籁俱寂。
而侯府的各个角落,或许还有许多人,和她一样,为了明日的寿宴,或明或暗地,彻夜难眠。
一场大戏,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