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苏妙手中那件缓缓显露真容的物件上。
那并非众人预想中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甚至不是寻常的绣品或字画。那是一个造型古朴雅致、线条流畅的木制凭几(阅读支架)。主体是浅黄色的温润木料,打磨得光滑如镜,几处关键承托部位镶嵌着触手生温的白色石片,木石结合,浑然天成,透着一股返璞归真的韵味。
与周围那些珠光宝气的寿礼相比,它显得过于“素净”,甚至有些“寒酸”。
短暂的寂静后,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响起,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笑。
“噗……那是何物?一个……木架子?”
“永安侯府的三小姐,寿礼就送这个?”
“看来传闻不假,这位三小姐在府中确实……嗯,颇为艰难啊。”
“真是……丢尽了侯府的脸面!”
苏玉瑶更是用团扇掩着嘴,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眼中满是快意和鄙夷。
柳氏端坐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仿佛在说:看吧,烂泥终究扶不上墙。
然而,端坐主位的老夫人,浑浊的眼睛却微微眯起,目光落在那阅读支架上,并未如同旁人般立刻露出轻视。她见多识广,自然看出这木料(黄杨木胚)和石片(暖玉边角料)并非凡品,尤其是那流畅的弧度和精准的榫卯结构,绝非普通匠人能轻易做出。
苏妙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她深吸一口气,捧着阅读支架,上前几步,来到老夫人座前,声音清晰地解释道:
“祖母,此物名为‘舒心阅架’。孙女愚钝,想着祖母平日礼佛阅经,久坐难免疲惫。此架可依姿势调节高低角度,”她一边说,一边手指在支架几个不起眼的连接处轻轻一拨、一按。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阅读支架的上半部分竟缓缓抬升了一个角度!紧接着,苏妙又演示了另一个机关,支架的支撑面也随之微调,形成了一个更符合人体工学的倾斜度!
“此处嵌入暖玉,可温润手腕;此处凹槽,”她指着支架边缘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缝,“可嵌入书签或压住书页,免被风扰。”
她的演示清晰,动作流畅,将那些隐藏在朴素外表下的精妙机关一一展现。整个花厅再次安静下来,之前的嘲笑和轻视变成了惊讶和好奇。
这东西……看似简单,竟如此巧妙实用?!
老夫人脸上的神色终于动了。她伸出手,示意苏妙将阅架递近些。她亲自用手触摸那温润的木料和玉石,尝试着拨动了一下机关,感受着那顺滑而稳定的调节,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和欣赏。
“妙丫头,”老夫人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此物……确实心思灵巧。难为你一片孝心,能想到这些。”
这句话,如同定音锤,瞬间改变了整个花厅的气氛!
连老夫人都亲口夸赞“心思灵巧”、“一片孝心”!谁还敢说这东西寒酸、上不得台面?
那些刚才还在窃笑的宾客,此刻表情变得精彩纷呈,有尴尬,有重新审视,也有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
“原来如此!竟是这样巧妙的物件!”
“苏三小姐蕙质兰心,不愧是侯府千金!”
“是啊,这礼物重在贴心实用,比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强多了!”
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
柳氏脸上的冷笑僵住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苏玉瑶更是气得脸色发白,手中的团扇几乎要捏碎!她们万万没想到,苏妙竟然用这么个破木头架子,不仅没丢脸,反而赢得了老夫人的公开赞赏!
苏妙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她连忙低下头,做出谦逊惶恐的样子:“祖母喜欢就好,孙女只是尽了本分。”
接下来献礼的环节,似乎都因苏妙这“别出心裁”的一笔而显得有些失色。众人的话题,或多或少都围绕着这位“忽然开了窍”的侯府三小姐和她那巧妙的寿礼。
苏妙退回自己的角落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柳氏和苏玉瑶方向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怨毒目光。她知道,这次是真的把她们得罪狠了。但,那又如何?她已经没有退路。
寿宴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波涛暗涌的气氛中继续进行。丝竹悦耳,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苏妙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观察着席间众人。她注意到,那位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父亲永安侯苏承翰,在听到老夫人夸赞她时,也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陌生而疏离,随即便与身旁的同僚继续交谈,仿佛她这个女儿与他毫无关系。
果然是个便宜爹。苏妙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这样也好,少一份期待,少一份麻烦。
她还注意到,苏文渊坐在男宾席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自始至终都低着头,沉默地用着餐,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苏妙敏锐地感觉到,在她献礼时,他似乎抬头看了一眼,眼神一如既往的复杂难辨。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一些年轻公子小姐们开始离席,在花厅外的园子里散步、交谈。
苏妙不想成为焦点,也无意与人寒暄,便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小口吃着面前还算精致的菜肴(大概是托了老夫人刚才那句夸赞的福,她桌上的菜色明显比刚开席时好了不少)。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苏玉瑶显然不甘心就这样让苏妙“风光”下去。她与几个交好的贵女低声耳语了几句,随即,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眉眼带着几分骄纵的少女,便在苏玉瑶暗示的目光下,端着酒杯,笑吟吟地朝着苏妙走了过来。
“这位便是苏三妹妹吧?”黄衣少女语气亲热,眼底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方才妹妹那寿礼真是别致,让我们大开眼界呢。不知妹妹平日在家,都喜好些什么?可是专爱钻研这些……木工机巧之物?”
这话看似夸奖,实则绵里藏针,暗讽苏妙不务正业,喜好“奇技淫巧”,非大家闺秀所为。
瞬间,周围几道目光又落在了苏妙身上。
苏妙心中冷笑,来了,苏玉瑶的枪这就使出来了。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腼腆和惶恐的笑容,声音细弱:“这位姐姐过奖了。妹妹……妹妹平日也只是读读《女诫》、《内训》,做些针线罢了。此次……此次只是见祖母阅经辛苦,偶有所感,胡乱琢磨出来的,登不得大雅之堂,让姐姐见笑了。”
她将行为动机牢牢锁定在“孝顺祖母”上,并且强调是“偶有所感”、“胡乱琢磨”,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完全符合一个“偶尔有点小聪明但本质怯懦守礼”的庶女人设。
那黄衣少女被她这软钉子碰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继续刁难。若再追问,反倒显得她咄咄逼人,不体谅人家一片孝心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男声插了进来:
“百善孝为先。苏三小姐能于细微处体察长辈之需,并亲手制作实用之物以解其劳,这份纯孝与巧思,实在令人感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月白长衫、气质温润如玉的年轻公子走了过来,正是京城有名的才子顾长风。他面带微笑,目光温和地落在苏妙身上,话语中带着真诚的赞赏。
顾长风的突然出声,让那黄衣少女和远处的苏玉瑶都愣住了。顾长风在京城年轻一代中声望极高,他的肯定,分量极重!
苏妙也适时地低下头,脸上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憋气憋的),声音更细了:“顾……顾公子谬赞了,民女不敢当。”
有了顾长风这“权威”的肯定,之前那点若有若无的刁难气氛瞬间烟消云散。那黄衣少女讪讪地笑了笑,找了个借口便溜回了苏玉瑶身边。
苏玉瑶看着被顾长风无形中“维护”了的苏妙,尤其是看到苏妙那“羞涩”的模样,眼中的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寿宴最终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苏妙随着人流,准备返回自己的小院。经过今日这一遭,她在侯府、至少在部分外人眼中的形象,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不再是那个完全透明、可以随意欺凌的懦弱庶女,而是有了一点“孝心可嘉”、“心思灵巧”标签的、需要重新评估的存在。
这微小的改变,是她用智慧和勇气搏来的,但也将她推向了更显眼、也更危险的位置。
回到那个依旧破旧却倍感亲切的小院,关上房门,苏妙才彻底放松下来,感觉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寿宴上的每一分钟,精神都高度紧绷,比连加三天班还累。
“小姐!您今天太厉害了!”小桃激动得脸颊通红,“连顾公子都夸您呢!”
苏妙摆了摆手,瘫倒在床上:“虚名而已,都是浮云。关键是……”她摸了摸腰间那个藏着佛牌的香囊,眼神微凝,“我们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更难。”
柳氏和苏玉瑶今天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们的反扑,只会更加猛烈。
而且,她今天算是正式进入了京城某些圈子的视野,是好是坏,犹未可知。
就在苏妙梳理着今日得失,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走时,院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和敲门声。
苏妙和小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寿宴刚散,又会是谁?
小桃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问:“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三小姐,奴婢是二少爷院里的墨砚。二少爷让奴婢给您送些东西过来。”
苏文渊?他又派人来了?
苏妙示意小桃开门。
墨砚闪身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用青布包裹的方正匣子。他将匣子递给小桃,低声道:“二少爷说,今日寿宴,三小姐应对得体。此物……或可防身。”
说完,他也不多留,躬身行礼后便迅速离开了。
苏妙让小桃关好门,疑惑地接过那个匣子。入手颇有分量。
她打开青布,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纹饰的普通木匣。掀开盒盖,里面的东西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匣子里铺着红色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把造型极其简洁、线条流畅、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手弩!
弩身小巧,不过巴掌大,显然是女子也能使用的尺寸。弩箭只有三支,短小精悍,箭头闪烁着暗蓝色的幽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在手弩的旁边,还放着一本薄薄的、没有任何字迹的小册子。苏妙翻开一看,里面用极其精细的笔触,绘制着这种手弩的拆解图、使用方法、保养要点,以及……那毒箭的解药配方!
苏妙拿着这本小册子和那冰冷的手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苏文渊……他送这个东西给她,是什么意思?!
“防身”?什么样的“身”,需要用到这种军方严格管制、见血封喉的凶器来防?!
他到底……预见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