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喧哗声和密集的脚步声如同骤雨般逼近,瞬间打破了听竹轩内短暂的私密与平静。周姨娘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攥住苏妙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苏妙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但她强迫自己迅速镇定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轻轻挣开周姨娘的手,低声道:“姨娘稍安勿躁,随机应变。”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从外面毫不客气地推开,甚至没有提前通传。为首进来的,赫然是柳氏本人!她穿着一身绛紫色万字不断头纹的锦缎袄裙,头上珠翠环绕,面色冷峻,眼神如冰,在她身后,除了心腹钱嬷嬷和几个粗壮婆子,竟还跟着两名穿着公门服饰、腰佩朴刀的官差!
官差?!柳氏竟然动用了官府的人?!
这一幕完全超出了苏妙的预料!她原以为最多是柳氏带着更多仆妇来强行搜查刁难,没想到竟然直接引来了官差!这意味着,柳氏这次是铁了心要将事情闹大,甚至可能想借此机会,给她扣上无法翻身的罪名!
“卧槽!玩这么大?!这是要直接送我吃牢饭的节奏?”苏妙内心警铃大作,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母亲?”她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惶和无措,屈膝行礼,声音带着颤抖,“您……您这是……”
柳氏冷哼一声,目光如同淬毒的针,先是在吓得几乎瘫软的周姨娘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然后牢牢钉在苏妙脸上,语气森然:“本夫人接到举报,你这听竹轩内藏有违禁之物,涉嫌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家主!这两位是京兆府的差爷,特来查验!”
巫蛊厌胜?!诅咒家主?!
这罪名比之前苏玉瑶随口扣的“巫蛊”要具体和恶毒得多!一旦坐实,就是抄家杀头的大罪!
苏妙瞬间明白了柳氏的毒计。她清查“私产”不成,便干脆伪造证据,勾结官府,要给她按上这十恶不赦的罪名!这是要彻底将她置于死地,连“肃王关照过”的余威也顾不上了!是因为赵弈中毒让她狗急跳墙?还是她认为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肃王这个靠山?
“母亲明鉴!女儿万万不敢!”苏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将恐惧和委屈演绎得淋漓尽致,“女儿自幼受母亲教诲,深知礼法规矩,岂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诬陷女儿!求母亲为女儿做主啊!”她一边哭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视那两名官差。他们面色冷硬,眼神公事公办,显然是收了柳氏的好处。
“是否诬陷,搜过便知!”柳氏根本不给苏妙辩解的机会,直接对官差和婆子们下令,“搜!给本夫人仔细地搜!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
如狼似虎的婆子和官差再次涌入听竹轩,这次的搜查比上次钱嬷嬷带队时更加粗暴和彻底。箱笼被直接掀翻,衣物被褥被撕扯开来,瓶瓶罐罐被摔碎在地,连墙壁和地板都被敲敲打打,检查是否有暗格。
小桃和王婆子想上前阻拦,被粗鲁地推开。周姨娘缩在角落,瑟瑟发抖,面如死灰。
苏妙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看似绝望哭泣,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她在评估风险。违禁之物?柳氏会栽赃什么?是提前塞进来的小人?还是某些写着生辰八字的符咒?她之前已经仔细检查过听竹轩,并未发现异常,除非是柳氏的人刚才趁乱带进来的……
她最担心的,反而是那本藏起来的《天工杂录》真本和她的核心笔记。虽然藏在柴堆里极为隐蔽,但若是对方搜查得足够仔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混乱和破坏中一分一秒流逝。听着耳房也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声音,苏妙的心紧紧揪着。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婆子似乎在外间屋子的某个角落(靠近之前秋云常活动的区域)发现了什么,发出一声惊呼:“夫人!这里有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柳氏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快步上前。两名官差也围了过去。
苏妙的心猛地一沉!难道柳氏真的成功栽赃了?!
只见那婆子从一个被挪开的旧花盆底下,掏出了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并非是什么扎针的小人或符咒,而是几块……颜色暗沉、质地特殊的……泥土块?以及一小卷用油纸包裹的、看起来像是……皮纸的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不仅苏妙愣住了,连柳氏和官差也明显露出了疑惑的神色。这和他们预想的“巫蛊证据”完全不同!
一名官差接过那泥土块和皮纸,仔细查看。泥土块似乎被某种液体浸泡过,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而那张皮纸,上面用极其精细的笔触,绘制着一些奇特的、非字非画的符号和线条,看起来古老而神秘。
“这是何物?”官差皱眉问道,看向柳氏,又看向苏妙。
柳氏显然也不认识这东西,她预期的“罪证”落空,脸上有些挂不住,强自镇定道:“此物形迹可疑,藏匿隐蔽,定非善类!说不定就是巫蛊之用!”
苏妙看着那泥土块和皮纸,脑中忽然闪过《天工杂录》中关于前朝某些特殊技艺的记载,尤其是那种“遇火变色”的黏土和用于密写的一种鱼皮纸……一个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
这东西……难道不是柳氏栽赃的,而是……秋云或者她背后的人,之前偷偷藏在这里的?!是前朝余孽用来传递信息的工具?!因为自己昨晚故意设置的“钓鱼”行动,让对方仓促间遗漏了,或者是为了避免暴露而暂时弃置的?!
阴差阳错,竟然被柳氏的人搜了出来!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僵持。柳氏一口咬定这是“巫蛊邪物”,但官差看起来并不太信服,毕竟这和他们常见的巫蛊之物差别太大。
“此物……还需带回衙门,由专人查验。”为首的官差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他们收了钱来办事,但也不想平白惹上麻烦,万一这东西真有别的来历呢?
柳氏虽然不甘,但也无法反对。
就在官差准备将东西收走时,一直跪在地上“哭泣”的苏妙,却忽然抬起头,怯生生地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哭腔:“差……差爷……母亲……女儿……女儿好像认得此物……”
一句话,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吸引到她身上。
柳氏厉声道:“你认得?果然是你这孽障搞的鬼!”
苏妙连忙摇头,脸上满是惶恐:“不……不是的女儿!女儿是……是之前在大小姐赏赐的一些旧书杂记里,看到过类似的图样……说……说是前朝工匠喜欢用的一种……一种标记地盘或是记录秘方的法子……女儿觉得稀奇,就多看了两眼……没想到,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
她故意说得含糊不清,将来源推给苏玉瑶的“赏赐”,既撇清了自己,又将“前朝”这个敏感词抛了出来!
“前朝”二字一出,两名官差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们或许不懂巫蛊,但对“前朝”相关的东西却极其敏感!这涉及到谋逆大案,性质远比后宅妇人争风吃醋搞出来的巫蛊严重得多!
柳氏也愣住了,她显然没料到会扯出“前朝”。她只是想除掉苏妙,可不想跟什么前朝余孽扯上关系!那会牵连整个侯府!
“你胡说什么!”柳氏色厉内荏地呵斥。
苏妙却仿佛被吓到了一样,低下头,小声啜泣,不再言语。她只需要埋下这颗怀疑的种子就够了。
官差对视一眼,神情变得无比严肃。他们小心地将那泥土块和皮纸包好。
“夫人,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这些东西,以及贵府三小姐的话,下官需如实回禀上官。”官差的态度明显发生了变化,对柳氏也不再那么客气。
柳氏脸色铁青,却无法阻拦。
官差又象征性地搜查了一番,再无其他发现,便带着那意外的“证物”和满腹疑云离开了。
官差一走,柳氏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恶狠狠地瞪了苏妙和周姨娘一眼,尤其是对周姨娘,眼神冰冷如同在看一个死人:“把这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带回去!”
立刻有婆子上前,将哭喊求饶的周姨娘拖走了。
柳氏又看向苏妙,眼神复杂,既有未能得逞的愤恨,也有一丝因为“前朝”二字而生出的惊疑和忌惮。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冷哼一声,带着人拂袖而去。
听竹轩再次恢复了寂静,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劫后余生的压抑。
小桃和王婆子连忙上前扶起苏妙,三人都是一身冷汗。
“小姐,刚才……刚才真是太险了!”小桃后怕不已。
苏妙靠在椅子上,感觉浑身脱力。她赌赢了。利用那意外发现的、疑似前朝余孽的物件,成功将祸水引向了更敏感的方向,暂时逼退了柳氏,也让自己从“巫蛊”的致命指控中脱身。
但她也知道,危机远未解除。柳氏经此一事,对她只会更加恨之入骨。而官差那边,一旦确认那东西真的与前朝有关,必然会深入调查,侯府将被推上风口浪尖。自己作为“线索提供者”,恐怕也会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而且,那东西到底是不是前朝余孽的?如果是,它们被藏在听竹轩,目的何在?秋云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迷雾漩涡中心,刚刚拨开一层迷雾,却发现下面隐藏着更深的黑暗和更多的谜团。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床铺角落,一块松动的木板因为她刚才的倚靠,突然“咔哒”一声,滑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似乎隐约露出了一角非木非布的……陈旧纸张?
苏妙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那是什么?原主藏的?还是……秋云,或者别的什么人,更早之前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