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苏妙全身的血液直冲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封般的寒意。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轻微磕碰声，在死寂的树林里显得异常清晰。
那个黑影就站在那里，距离她不过五六步，像一座沉默的、散发着无形压力的山峦。他完全融入了古树浓重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如同暗夜中捕食者的瞳孔，冰冷、锐利，牢牢锁定了她。
逃？不可能。对方能悄无声息地摸到她身后如此近的距离，其身手远非她能比拟，转身逃跑只会把后背彻底暴露给对方，死得更快。
喊？更愚蠢。且不说这偏僻之地喊叫能否引来巡夜人，就算引来了，她一个庶女深夜出现在丙字库外的树林里，如何解释？对方既然敢在这里出现，未必怕巡夜人。
电光火石间，苏妙做出了唯一可能有一线生机的选择——不动，不言，不表现出任何攻击性，但握紧手中那微不足道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迎上那道冰冷的目光。
她在赌。赌对方的目的不是立刻杀了她。否则，以对方的身手，她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进衣领，带来一阵战栗。每一秒的沉默对视，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从她紧握匕首的僵硬手指，到她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再到她强作镇定的脸。
就在苏妙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压力碾碎时，那个黑影，动了。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幅度很小，但在苏妙高度集中的视线里，却无比清晰。那其中蕴含的意味复杂难明——有警告，有否定，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紧接着，没等苏妙理解这个动作的全部含义，黑影抬起一只手，指向了她来时的方向，也就是她小院的大致方位。动作干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在让她……回去？
苏妙愣住了。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不是灭口，不是擒拿，而是……驱离？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际，丙字库的方向再次传来了那极轻微的“咔哒”声！是里面的人要出来了！
黑影指向她后方的手势瞬间变得急促而具压迫感，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也骤然迸射出锐利的光芒，无声地催促她立刻离开！
不能再犹豫了！
苏妙瞬间做出了决断——听从这莫名其妙的“指令”！不管这黑影是敌是友，至少此刻，他给了她一条生路，而库房里即将出来的人，是确定的危险！
她不再看那黑影，猛地转过身，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如同受惊的兔子，沿着来时的路线，向着小院的方向拼命奔跑。她不敢回头，将全部的力量都灌注在双腿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呼啸的风声，以及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一路有惊无险。或许是因为黑影的存在无形中为她扫清了障碍，或许是她运气好，她竟然顺利地避开了巡夜人，如同一道仓皇的暗影，冲回了自己那破败的小院。
小桃一直提心吊胆地守在门后，听到动静立刻拉开房门，看到苏妙煞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模样，差点惊呼出声。
苏妙一把捂住她的嘴，迅速闪身进屋，反手闩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小……小姐，您没事吧？”小桃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吓得手脚冰凉。
苏妙摆了摆手，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但那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战栗感，依旧萦绕不去。
她拉着小桃坐到榻上，压低声音，将今晚惊心动魄的经历，尤其是最后那个神秘黑影的出现和驱赶，快速而简明地告诉了小桃。
小桃听得目瞪口呆，脸色比苏妙还要白：“黑……黑影？他……他为什么放您走？他是不是……是不是那晚在咱们院外……”
“我不知道。”苏妙摇头，眉头紧锁，“但他认识我。他明确指了回来的方向。”这一点让她细思极恐。对方不仅知道她的身份，甚至可能一直掌握着她的行踪。
“那他……是敌是友？”
“无法确定。”苏妙沉吟道，“他放了我，至少说明他暂时不想我死，或者，我的死会打乱他的某些计划。但无论如何，丙字库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牵扯的势力也可能不止一方。”
那个黑影，明显不是丙字库里面那两人的同伙。否则他不会在她窥破那两人行动的关键时刻，选择驱离她，而不是联合里面的人一起将她灭口。他更像是一个……也在暗中监视丙字库的“黄雀”？
而丙字库里面的人，属于哪一方？柳氏？还是其他？
苏妙感到一阵头疼。这侯府的水，太深了。
“小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桃六神无主地问。
“等。”苏妙吐出一个字，眼神却异常锐利，“发生了今晚的事，无论是丙字库里的势力，还是那个黑影，必然都会有所反应。我们以静制动，看看接下来会有什么变化。”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想办法……非常小心地，留意一下府里关于炭火的消息，特别是……有没有哪个院子，最近特别怕冷，或者用炭量突然异常增多。”
她隐隐觉得，“炭火”或许不仅仅是指银霜炭本身，可能另有深意。
接下来的几天，侯府表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静。柳氏没有来找麻烦，苏文渊也没有再出现，仿佛那晚惊心动魄的遭遇只是一场噩梦。
但苏妙和小桃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小院周围的“眼睛”似乎更多了，那种无时无刻不被监视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苏妙严格按照“病弱庶女”的人设生活，几乎足不出户，连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间都减少了。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里，要么发呆，要么翻看那本《天工杂录》，试图从那些零散的记载中再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但收获甚微。
她在等，等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
契机比她预想的来得要快，也更……出乎意料。
这天下午，许久未曾露面的嫡姐苏玉瑶，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苏妙这偏僻的小院。
苏玉瑶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洒金襦裙，头戴赤金镶宝蝴蝶簪，打扮得明艳照人，与破败的小院格格不入。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一丝……看好戏的恶意。
“哟，三妹妹这地方，还是这么……‘别致’啊。”苏玉瑶用绣着缠枝莲的丝帕掩着口鼻，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苏妙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摆出惶恐不安的样子，起身行礼：“大姐。”
“免了。”苏玉瑶挥挥手，像是赶苍蝇，她上下打量着苏妙，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旧衣裙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听说三妹妹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如今可大好了？”
“劳大姐挂心，已经好多了。”苏妙垂着眼，小心翼翼地回答。
“好了就好。”苏玉瑶慢悠悠地说道，“过几日，安国公府要举办赏梅宴，给府里也下了帖子。母亲说了，府里适龄的姐妹们都该去见见世面。三妹妹你也准备一下，到时候一起去。”
赏梅宴？安国公府？
苏妙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这种高门大户的宴会，向来是嫡女和得宠庶女露脸的机会，怎么会轮到她这个“脸上有胎记”、“愚钝不堪”的庶女？
柳氏打的什么主意？让她去出丑？还是……另有所图？
苏玉瑶将苏妙的惊讶看在眼里，笑容更加得意，她向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三妹妹，这可是母亲给你的恩典。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听说安国公世子爷，最是‘怜香惜玉’，尤其喜欢……帮助像妹妹这样‘境遇艰难’的可人儿呢。”
这话里的暗示几乎毫不掩饰！柳氏竟然想利用她在安国公府的宴会上，去……去勾引安国公世子？借此来达到某种政治联姻或者巴结的目的？甚至可能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送出去的、羞辱安国公府的工具？
一股怒火混合着屈辱，瞬间冲上苏妙的头顶。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才没有当场失态。
“大姐……我……我这样子，如何能见人？只怕……只怕会丢了侯府的脸面。”她试图推拒，声音带着颤抖。
“怎么会呢？”苏玉瑶笑得恶意满满，“母亲特意请了京城最好的妆娘，到时候自然会帮你‘好好’打扮。三妹妹只需……乖乖听话就好。”她特意加重了“好好”和“乖乖”两个字。
说完，她不再给苏妙拒绝的机会，带着一众仆役，如同来时一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只留下一阵香风和满室的压抑。
苏妙站在原地，身体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微微发抖。
赏梅宴……安国公府……世子……
这一切串联起来，让她想起了小桃之前打听到的消息——柳氏与安国公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往来密切！
难道，柳氏与安国公府暗中勾结，所谓的赏梅宴，就是一个针对她的局？目的是将她这个“碍眼”的庶女，用这种极其不堪的方式处理掉，既可以讨好在安国公府，又能彻底清除她这个潜在的“不安分”因素？
而那个深夜出现在丙字库外的神秘黑影，他的警告，他的驱离，是否也与这件事有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柳氏和安国公府的谋划？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危机感，如同乌云般笼罩下来。比起之前暗处的监视和警告，柳氏这招将她推到明处、利用宴会场合进行算计的阳谋，更加狠毒，也更难防范！
她该怎么办？
拒绝？柳氏既然开了口，就容不得她拒绝。装病？恐怕柳氏早就防着这一手。
去？那无疑是羊入虎口，等待她的，很可能是身败名裂、甚至更凄惨的下场。
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苏妙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不，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柳氏把她当成棋子，要推她上棋盘，那她就好好利用这次“露面”的机会！安国公府……赏梅宴……那里人多眼杂，或许，反而能成为她寻找破局之机的舞台！
她需要信息，需要盟友，需要……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天工杂录》上，落在那记载着“赤焰根”和奇怪墨点的一页。
或许……她该冒一次险，主动去见一个人。
一个可能知道些内情，也同样身处漩涡边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