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羽的目光自虚境之门上移开，缓缓扫过下方人群，最终定格在张孟身上。
他唇角微扬，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却清淅地传入谷中每一个人耳中：
“你，上前来。”
无数道目光霎时聚焦于张孟身上——这个站在万法道宗队伍边缘、一身银铠却无甚气势的力士。
张孟神色未变，只抬眼迎上那道居高临下的视线。
“本座观你根骨尚可，心性亦算沉稳。”
凌清羽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愿入我万象巡天司外围行走之列？虽为力士，亦有监察四方、协理阴阳之责，我也能许你一个锦绣前程。”
此言一出，谷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万象巡天司！虽为监察机构，权势却隐在各宗之上，能入其门者，哪怕只是外围行走，也意味着资源、靠山与一份超然身份！
多少世家子弟求而不得的机会，竟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力士头上？
陈青丝倏地看向张孟，眼中掠过一丝惊疑与询问。
当哥们瑞智呢？
张孟却只对她微微摇头，随即踏前一步，朝孤峰之上拱手，声音平静：
“谢凌行走抬爱。但在下已有队伍，不便另投他处。”
话音落下，谷中一片寂静。
拒绝了？
一个力士，拒绝了万象巡天司的招揽？！
凌清羽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却未再言，只轻轻颔首，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张孟不再看他，转身，目光越过人群，锁定在了那个身穿金甲的身影上。
在众目睽睽之下。
拉着陈青丝，大步走向万法道宗阵营前方。
脸上瞬间堆满了他乡遇故知的热情与激动，大声喊道：
“福远！好兄弟！我来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那边的张福远喊得一愣。
他转过头，看着大步流星走来的张孟，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掩去，换上了一副豪爽的笑容：
“孟哥？！”
他大步迎上，重重一拍张孟肩甲，发出沉闷的金铁之声，语气热络：“好家伙！这才几月不见，你竟已突破银铠了？！”
他拉着张孟转向身后众人，声如洪钟：“诸位师兄师姐，这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张孟！别看他只是个力士，胆魄实力皆不输于人！”
言罢，他又看向队伍前方那霞光缭绕的宫装女子，抱拳道：“江师姐，孟哥与这位姑娘本就是咱万法道宗此次试炼者，如今既到此处，可否允他二人随队同行？多一人也多一分照应。”
宫装女子，江浸月眸光微转，在张孟身上停留一瞬，未置可否。
一旁宋云霆见状却轻笑一声，语气淡淡：“银铠力士，倒也勉强堪用，至于这位他身旁的这位姑娘……”
他话未说完，陈青丝并指一引。
“锵——”
腰间青羽剑骤然出鞘半寸，一道清越剑鸣如凤唳般荡开，剑意虽未全放，却已让周遭空气微微一凝。
一缕剑意化作青色流光，如同惊鸿一瞥，瞬间绕着宋云霆的脖颈转了一圈，然后飞回她的眉心。
快！
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
宋云霆眼神微凛，未再言语。
“好快的剑。”
一直面无表情的江浸月，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亮色。
她深深看了陈青丝一眼，随后微微颔首：
“既然有此实力，那便留下吧。”
……
队伍末尾。
张孟和陈青丝混在了一群力士和四五层的炼气士中间。
巧的是，徐翩翩也在这里。
她正低头摆弄着腰间储物袋，嘴里似乎还嘀咕着什么“亏了亏了”，全然未向张孟这边投来一眼。
与之前两次主动凑近的模样判若两人。
张孟心念微动，却也不露声色，只与陈青丝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静立等待。
等待大门完全开启的间隙，张孟发挥了他“社牛”的属性，很快就跟周围几个同样是来混积分的散修聊成了一片。
渐渐摸清了此次剑冢虚境——剑鸣谷试炼的规则：
谷内自成一方虚境小天地，会引神魂入内，按修士剑术、剑道天赋被阵法自动划为三重境——初境、中境、上境。
试炼并非单纯比斗，而是在各境中搜集“剑魄残晶”。
残晶散落于谷内剑意凝聚之地，或击败守境剑傀、幻影，甚至杀人亦可获得。
最终以残晶数量与品质排名，前三甲可获宗门重赏。
更传言此次试炼魁首，可得一缕先天太乙金气！
此乃铸就剑道根基的顶级宝物，对普通修士而言价值也是远胜寻常筑基丹。
“听说了吗？这次剑鸣谷的规则变了！”
一个消息灵通的瘦小修士，忽然压低声音说道：
“这次是封灵磨剑局！”
“整个剑鸣谷内，所有的大范围法术和远程神通都会被压制三成威力！反而是纯粹的‘剑意’、‘剑道技法’和‘剑气搏杀’会得到某种加持！”
“为什么要这么搞？”有人不解。
“这你就不懂了吧？”
瘦小修士指了指天：
“因为那道先天太乙金气！那可是庚金之精，主杀伐，最喜锐利之意。剑冢这是为了筛选出真正的杀伐种子，特意设下的局！”
“原来如此……”
张孟摸了摸下巴，心中暗喜。
封印远程法术？加持剑意和剑术？
这感觉是为陈青丝量身定做的啊。
不过他也不差。
“只可惜，那太乙金气多半是上境那几位天骄之争，与我等无缘。”一名女修士叹道。
聊着聊着。
张孟忽然似随意问了一句：“那个万象巡天司的凌大人，长得那么漂亮，到底是男是女啊？”
周围几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古怪。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
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这个问题，其实困扰大家很久了，只是没人敢当众讨论。
一名消息灵通的弟子压低声音道：“师兄有所不知，万象巡天司中有支‘神相道’，修的是‘无我相、无人相’，追求褪尽凡躯性别桎梏……所以那位行走的形貌，确实不好说。”
“这样说来。”张孟想了想，看了他之前的判断没错。
“确实就是人妖么。”
话音不高，却在修士云集，落针可闻的谷口清淅可闻。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有人憋笑，有人摇头，更多人面露骇然——这话你也敢说？！
几名其他宗门的天骄亦朝这边投来视线，有人挑眉，有人嘴角微勾，甚至有人朝张孟遥遥竖了竖拇指。
兄弟，勇啊。
几乎同时，一股无形无质却凌厉如针的神念之力，自孤峰之上骤然刺向张孟眉心！
陈青丝眸光一寒，青羽剑铿然出鞘三寸！
前方江浸月头也未回，只袖袍轻轻一拂，一道清冷的月华屏障凭空浮现。
“嘭。”
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那道神念如撞上无形墙壁，悄然消散。
她抬眼望向凌清羽，声音清冷如冰：“凌清羽，此地非你巡天司道场。”
凌清羽迎上她的目光，忽地轻笑一声，不再理会，只转头再度望向那光华愈盛的虚境之门。
片刻之后，虚境之门轰然洞开！
七彩光华如瀑倾泻，谷中众人神魂化作道道流光，被那光芒接引入内。
张孟只觉周身一轻，再定神时，已立于一片灰蒙天地之中。
四野剑气萧疏，远处山影如剑倒插，空中漂浮着点点黯淡晶光。
此地便是剑鸣谷内。
刚一跨过那道光门，张孟就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笼罩全身。
【检测到剑意强度：微弱】
【检测到肉身强度：银铠（评价：优）】
【综合评定：凡胎浊骨，无缘剑道】
【分配局域：剑痕湖（下境）】
他抬头望去，只见几道较为明亮的流光，包括陈青丝那道青羽剑光，径直投向远方更高处的云层之后，那里气息明显更为凛冽磅礴。
“张孟，小心。”
陈青丝只来得及留下一句叮嘱，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青虹，直接被传送到了大山深处最内核的局域。
“还是按档次分配的吗？”张孟抬头，然后低头检查了一下储物袋。
发现里面的东西居然都带来进来。
这虚境竟还仿真了携带的物品，仔细想想也正常。
连人的神魂修为都能引入虚境，一点物品反而是简单的。
此时，周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还试炼什么？比的是剑术感悟，剑意共鸣，咱们力士拿什么争？”
“这还试炼个锤子？直接按天赋发奖不就完了？”
“妈的！怎么把我和我家仙师分开了？！”
“完了完了，没有仙师操控，还要用剑术，我哪会剑术啊不！”
“这地方没法待了！快走！”
大部分力士在发现无法联系到自家仙师后，心态直接崩了。
在这个“封灵磨剑”的鬼地方，没有仙师的法印加持，他们就是一群只会蛮力的莽夫。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有近半数的人选择了离开。
留下的人，要么是与其绑定法印的炼气士同样被分到了初境，尚有一战之力；要么还心存侥幸，想尝试突破局域限制去与自家仙师汇合。
张孟握了握腰间那柄寒气隐溢的灵剑，未曾挪步。
他刚学了一式“劈”字诀。
虽只一字，却是剑道之始。
不多时，初境各处已有剑气碰撞之声响起，乱斗开启。
一名炼气五层的高个修士御剑掠过，瞥见孤身立于矮丘上的张孟，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一个落单的银铠力士？身边并无炼气士操控。
这不是白送的经验？
他剑光一折，俯冲而下，口中喝道：“那力士！交出随身之物，饶你不伤！”
张孟抬眼，语气诚恳：“道友，试炼而已，以和为贵如何？”
“谁跟你一个力士称兄道弟！”高个修士嗤笑，剑光如电直刺张孟心口，“识相点，免得受苦！”
张孟叹了口气，反手自储物袋抽出那柄得自陈运的上品灵剑！
剑出鞘时，寒气勃发，周遭三丈地面瞬间凝出一层薄霜！
“上品灵剑？！”瘦高修士瞳孔骤缩，攻势不由一滞。
一个力士，怎会有此等宝物？！
“力士，便不配用剑么？”
张孟踏步前冲，灵力虽无，气势却骤然攀升！
“兄弟！以和为贵如何？”
“谁和你以和为贵！”
张孟没有施展任何精妙剑招，只双手握剑，高举过顶，照着对方斩来的剑光，简简单单，一劈而下！
“嗤——！”
剑锋所过，空气如布帛般被撕裂！
那瘦高修士的护体灵光与手中法剑，在这看似拙朴却凝聚了全身气血与一丝初生剑意的一劈之下，竟如脆纸般被从中劈开！
血光迸现。
修士跟跄后退，低头看着胸前深可见骨的剑痕，满脸难以置信。
“我不甘！”
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白光消散，只留下一枚指尖大小，泛着微光的“剑魄残晶”，悬浮于空。
张孟探手将其摄入掌中，目光扫向四周。
他刚刚的那一剑劈落的馀韵仍在空中震颤。
不远处，几名原本蠢蠢欲动的修士齐齐止步，面露惊疑。
剑修重“意”，重“势”。
方才张孟那一劈，无繁复变化，无灵力华光，却自有一股斩断桎梏、裂分虚实的蛮横“剑势”透出，与力士独有的磅礴气血结合，竟产生了一种质朴的压迫感。
灰蒙天地间，零星散布的修士纷纷停下动作，望向矮丘上那道持剑而立的银甲身影。
“那力士好象真会剑术？”
“不象正统剑招，倒象是把全身力气与意志都灌进一剑里。这等蛮打，竟能一剑破开炼气中期的护体灵光？”
“不是他强！是他手中那剑绝非凡品！寒气之盛，隔着这么远都觉刺骨！”
有人眼中贪婪之色愈浓。
小儿持重宝行于闹市，如怀璧其罪！
一个力士，居然身怀上品灵剑！
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惊疑和贪婪的低语在初境，各处浮动。
张孟却恍若未闻，只垂目看向掌心那枚微温的剑魄残晶。
晶体不过指甲盖大小，内里却有一缕极淡的金丝游弋，触手时，竟引动他丹田处那微不可察的《太上服炁餐霞真解》气旋轻轻一颤。
“剑意残韵能被服炁餐霞诀引动？”
他心念微动，尝试以真解中“映照万物”的意境去触碰那缕金丝。
金丝骤然一亮，旋即化作一股锋锐却精纯的暖流，融入他四肢全身！
虽极微弱，却让他气血隐隐沸腾，银铠境的身躯似乎凝实了一丝！
“原来如此，这残晶不仅是凭证，本身亦是锤炼肉身，感悟剑意的大补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