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秦军吗?
他无法确定。
这种感知玄而又玄,源自修炼后对天地炁机模糊的感应,如同盲人触摸大象,只得其轮廓。
但那种压迫感是真实的。
陈胜吴广起义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开。
大秦这台虽然腐朽却依然庞大的战争机器,即将开始转动。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平静得近乎单调。
每日辰时开门,接收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清点画押,偶有巡哨过来检查,也都是例行公事,匆匆看一眼便走。
阿壮又来过一次,送了些粟米和干菜,兴奋地讲述他们屯正在加紧操练,学习结阵、听鼓号金声。
他说陈胜已经派出手下名为葛婴的将领,带着一支先锋往西边探路去了。
“快了,就这两天就要开拔!”阿壮摩拳擦掌。
陆见平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
站桩、动功、呼吸吐纳、引导炁运行周天。
虽然进展缓慢,但只要积少成多,小河溪也能聚成大江大河。
闲遐之馀,他也会练习射箭,放松下心情。
昨日,他接收了三把损坏的弓和一小捆尚有箭镞但箭杆已朽的箭矢,他用在库房找到的工具和材料,勉强修复了一把弓,又削制了几支新的箭杆。
第三日黄昏,阿壮匆匆跑来,皮甲穿戴整齐,全副武装。
“明日拂晓开拔!我们屯是前队!”他语速很快,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的小布袋和一柄约摸二十厘米长的青铜匕首,塞给陆见平,“这些你留着,里面是盐,还有几块酱块,饿了能顶事,我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照顾好自己。”
陆见平接过布袋和匕首,看着阿壮充满斗志的脸,心中复杂。
“阿壮,”他第一次主动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保重,战场上,活着最重要。”
阿壮重重点头:“我知道!我还要挣爵位,光宗耀祖呢!”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有些模糊,“走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巷口。
陆见平站在院门口,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回到院里。
按照历史,陈胜一方会势如破竹,攻城略地,队伍也会象滚雪球一样膨胀,然后便是……盛极而衰。
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库房只是暂时的避风港,非久留之地。
他需要学习秦篆,需要恢复身体的亏虚,需要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修炼,加之,人气越旺的地方,炁越稀薄,或许只有深山大泽才适合自己。
再等等!等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他就去看看这个时代,去看看那些即将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人物和事件。
次日拂晓,号角声远远传来,沉闷而苍凉。
大队人马开拔的声响隐约可闻:脚步声、车轮声、马蹄声、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陆见平没有出去看,他站在库房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风吹过的呜咽。
一个月后,陆见平如往常打开院门。
两名巡哨懒洋洋地经过,往院内瞟了一眼,其中一人陆见平认得,正是之前分粥的那个老卒。
“黑娃,认字吗?”老卒从怀里掏出一片破木牍,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陆见平道:“认得一些,但不多。”
“郑军侯让传的。”老卒把木牍递过来,“说是留守的人都要看,你要是看不懂,我念给你听——‘蕲县留守人等,自即日起,每日口粮减半,以备不时之需,擅离职守者,斩。’”
陆见平接过木牍,上面的字如蝌蚪般扭曲。
他勉强辨认出一个“日”字,一个“斩”字——斩字右边是斤,左边象是跪着的人形,倒是形象。
“口粮减半?”他问。
“粮仓快见底了。”老卒啐了一口,“陈将军走时带走了大半,剩下的不够咱们这些人吃到开春,郑军侯还说,章邯那杀才的兵往东来了,咱们说不定也得撤。”
另一名年轻士卒低声问:“撤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往西追大部队呗。”老卒叹了口气,“这破城,就留守了几十个老弱病残,守不住的。”
两人说着走远了。
陆见平握着那片木牍回到院中,上面除了日和斩,他还勉强认出一个粮字,就这,还是他根据字形猜的。
这个年代,识字太难了。
他收起木牍,取出那把修复的柘木弓。
土墙上,前几日木炭画出的三个同心圆已有些模糊,他搭箭开弓,连续五箭,五发五中。
“射得真准。”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墙外传来。
陆见平动作一顿,缓缓放下弓。
他走到院墙低矮处,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墙外野藜丛中,手里还攥着一把藜菜嫩叶。
是个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深褐色裋褐,头发用草绳胡乱束在脑后,脸颊瘦削,眼睛却很亮。
少女见陆见平看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又鼓起勇气说:“我……我每日来采藜都能看到你射箭,你射得比我阿父还好。”
陆见平沉默片刻,问:“你叫什么?”
“兮。”少女声音低了些,“没有姓,阿父阿母去岁染疫没了,只有我和弟弟小石逃难来到这里。”
“你弟弟呢?”
“在城外破庙里躺着。”兮低下头,喃喃道:“他病了,越来越重,我采藜去市集换粟,也换过草药,但不管用。”
陆见平看着她手中那把老藜叶,这种野菜荒年可充饥,但苦涩难咽,值不了几个钱。
“带我去看看你弟弟。”
兮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她尤豫了一下,接着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
破庙在蕲县两里外的野地里,原是祭祀当地土伯的小祠,如今屋顶塌了半边,泥塑的神象残破不堪,露出里面的草秸和木架。
庙角铺着些干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蜷在上面,身上盖着件破烂的葛布单子,男孩脸颊潮红,呼吸急促,胸口随着咳嗽剧烈起伏,每一声咳都象是要把肺腑震出来。
陆见平蹲下身,手指轻轻搭在男孩额头,触手滚烫。
他不懂医术,但修炼后五感敏锐,能察觉气息的紊乱。
“他这样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