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急促的梆子声和嘶吼惊醒了整个营地。
“起身!整队!”
“往蕲县!杀狗官!夺粮械!”
陆见平被堂叔和阿壮一把拉起,迷迷糊糊中抓起那根削尖的木棍,跟着人群涌出窝棚。
天光未亮,火把却已连成一片。
九百人,被粗略地分成几队,在各自屯长的带领下,踏着泥泞,向着西北方向行进。
没有象样的兵器,没有象样的数组,只有凌乱的脚步声,以及简陋兵器与地面、草木摩擦的沙沙声。
陈胜和吴广走在最前,身边簇拥着百来个最为精壮的戍卒,他们或拿短刀、或拿柴斧,甚至有一些秦军的制式短剑。
陆见平所在的屯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他紧紧跟着阿壮和堂叔,一边机械地迈步,一边继续尝试以那独特的呼吸法调整状态。
一夜的浅眠和持续的微弱炁的滋养,让他的体力恢复了不少,至少跟上行军不再吃力。
雨后的道路泥泞不堪,队伍拉得很长。
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种紧张气氛在蔓延。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天际即将泛起鱼肚白,前方出现了一道低矮的土黄色轮廓。
蕲县到了。
县城不大,夯土城墙不过两丈来高,看起来有些年久失修。
此刻城门紧闭,城头上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些巡逻的人影和零星的矛尖反光。
队伍在距离城墙一里多地的一片矮树林边停了下来。
陈胜和吴广聚拢了几个头目,快速商议着。
很快,命令传下来:前队持‘兵’者,随陈、吴二位将军直扑城门和某段矮墙,馀者鼓噪呐喊,投掷石块,分散守军注意!
“黑娃,跟紧我!”阿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死死盯着城墙,手紧紧攥着木棍,指节发白。
堂叔脸色有些灰败,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祈求鬼神或祖先保佑。
陆见平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将炁流转,稍稍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恐惧。
“杀——!”
前方,陈胜一声暴喝,身先士卒,挥舞着一柄长剑,朝着城门冲去!
吴广紧随其后,百馀名相对精锐的戍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带着器械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其他几队人也从侧翼冲出,朝着城墙各处,发起了冲击。
馀下的人,包括陆见平所在的这一屯,则在后方拼命敲击手中的木棍、竹杆,发出震天的呐喊,有些则捡起地上的碎石土块,奋力向城头掷去。
城头上响起惊慌的呼喝,有零星的箭矢射了下来,力道不足,准头也差,大多软绵绵地插在泥地里。
战斗在城门和那段矮墙开始白热化。
冲在最前的人搭起了简陋的竹梯,拼命向上攀爬,城头有守军探出身,或用长矛往下戳刺,或用石头砸。
凄厉的惨叫声四下响起,有人从半空摔落,鲜血在土黄色的城墙和泥地上溅开,有人不幸被流矢射死,还没等靠近就一命芜湖。
陆见平在其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是前几天一起搭过窝棚的另一个同乡,他勇敢的攀上了矮墙墙头,却被一矛捅穿胸膛,惨叫着跌落。
“上!快上!城头人不多!”前方的头目声嘶力竭地吼叫,驱赶着更多人去填补缺口。
阿壮低吼一声,眼睛赤红,也想跟着冲上去,添加攀爬的人群。
一旁的老黍用颤斗着的手拉着他,不想让他去送死,却被他喝骂,甩开了手。
陆见平站在原地,看着阿壮的背影,握着木棍的手心全是冷汗。
自己应该冲上去吗?
冲上去,很可能象那个同乡一样,毫无意义的死掉。
不冲?
好象也不是不行,毕竟他们这屯本来就没有冲锋的命令。
就在他尤豫的瞬间,前方城墙上,一个身材魁悟的秦军屯长,似乎被这边的鼓噪激怒,竟带着三四个持戈的兵卒,从邻近的垛口转移过来,对着正攀爬矮墙的戍卒疯狂戳刺,很快便又有两人惨叫着跌落。
其中一人落下的位置,就在陆见平侧前方不远,他摔在泥地里,抽搐着,胸前一个窟窿汩汩冒血,眼睛瞪得老大。
血腥气扑面而来,引得他胃部一阵痉孪,直欲作呕。
而那名秦军屯长,在戳落几人后,似乎发现了鼓噪的陆见平这边人数虽多,却大多只是虚张声势,不由指着他这个方向,对身旁兵卒吼了句什么,然后张弓搭箭。
陆见平能感觉到,自己已被瞄准了,一股源自心底的寒意升腾而起,生死关头,他来不及思考,身体被本能接管。
他右脚向后撤半步,整个人如风中柔柳般向左侧‘飘’开半尺。
箭矢险之又险的擦着他的右肩衣衫飞过,深深钉入后面一个戍卒的胸口。
那人惨叫倒地。
城头的秦军屯长不知是被陆见平这个小兵的闪避给激怒了,还是打算冲散自己这边的乌合之众,竟大吼一声,从矮墙上一跃而下!
他身披简陋皮甲,手持青铜短剑,落地一个翻滚,起身便狰狞地朝着陆见平这边人群最密集处杀来!
“啊!”附近的戍卒见他如猛虎般扑来,吓得纷纷后退,阵脚顿时更乱。
而陆见平却退不得,因为那满脸横肉的秦军屯长已来到近前,眼看对方的长剑劈下,他只能将手中木棍向上格挡。
“咔嚓!”木棍被轻易劈断。
剑锋馀势不减,斩向他的头顶。
避无可避!
这是要死了吗?
陆见平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此时,一声怒吼,一个身影猛地从侧边冲了出来,狠狠撞在那秦军屯长的胸口。
死里逃生的陆见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发现,撞向秦军屯长的身影竟然是自己那个一向懦弱的堂叔!
秦军屯长被撞得一个趔趄,扬剑朝来人砍去。
“噗!”长剑劈入老黍的左肩。
老黍的肩膀几乎被劈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褐衣,可即便这样,他却仍死死抱住对方的腰腹,大声喊着黑娃快逃。
秦军屯长又惊又怒,想抽剑,却被卡住,只得抬起脚,狠狠踹向老黍的腹部。
陆见平瞬间热血上涌,不管不顾的举起手中那半截被削尖的断棍,冲了上去。
秦军屯长见状,不再尝试拔剑,回身一拳砸向陆见平的面门。
陆见平闪身躲过,拼尽全力把断棍刺入对方未被皮甲复盖的颈部。
“呃啊!”秦军屯长痛吼一声,狂性大发,像擒小鸡仔一样单手将陆见平擒住,随后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猛砸抱住他的老黍。
陆见平被掐得直翻白眼,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无法摆脱,好在之前那一击发挥了作用,随着时间流逝,对方双手渐渐无力,最终还是比他先咽气。
“阿叔!”陆见平干咳几声、又猛喘了几口大气后,才连滚带爬扑到堂叔身边。
只见堂叔仰面倒在泥泞中,脸色惨白,肩头上的伤口血肉模糊,鲜血还在汩汩外流。
“黑…娃,走,活下去。”堂叔嘴唇翕动,气息微弱。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城破了!城破了!”
“杀进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