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浸透墨汁的厚绒布,缓缓复盖了黑木林的山谷。
莉娜趴在灌木丛边缘,将最后一抹消除气味的药膏涂在手腕和颈侧。
那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薄荷与某种苦涩根茎混合的气味,能掩盖人体自然的气息,是她母亲艾薇拉压箱底的配方之一。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让心跳逐渐放缓。
“小心点。”
秦恩低声说,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如果被发现,不要逞强,立刻撤退,我们会接应。”
莉娜点点头,没有多言。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匕首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飞刀插在腿侧的皮鞘,撬锁工具和几样小玩意儿分装在贴身口袋里。
然后,她象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
营地的围墙比她预想的要粗糙许多,木桩削尖后埋入土中,但许多已经歪斜,连接处的藤蔓也缺乏打理。
这不象一个长期驻扎的据点,更象临时搭建的前哨站。
莉娜在围墙阴影下停留了数息,倾听。
营地里传来低沉的吟诵声,用的是她听不懂的拗口语言,音节扭曲,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黏稠感。
她找到一处木桩间的缺口,侧身钻了进去。
营地内的景象让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中央的空地上,大约二十几个衣衫褴缕的人跪伏在地。
他们穿着破烂的麻布或兽皮,骨瘦如柴,眼神空洞,正机械地跟着前方三个人的节奏吟诵。
而那前方三人截然不同,深蓝色的长袍即使在这昏暗中也显得质地精良,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熟悉的眼睛与倒三角符号,显然是深黯教派的正式成员。
而在他们面前,是十几个微微蠕动的卵状物。
那些卵约有人头大小,表面布满暗紫色血管般的纹路,内里有阴影般的物质在缓慢流转。
是阴影腐化体的卵,和旧磨坊里见过的如出一辙,但数量更多,排列成一个粗糙的圆形数组。
卵阵周围的地面被刻意翻整过,种植着一丛丛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梦语菇。
那些蘑菇的菌盖在黑暗中明暗交替,如同呼吸,散发出甜腻的香气,与吟诵声混合,形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氛围。
莉娜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开始观察营地的布局。
除了中央的空地,还有五座简陋的木屋,三座较大,看起来是集体住处。
一座较小的靠近卵阵,可能是储藏室或仪式场所。
最后一座单独建在东侧,看起来更结实,门口甚至挂着一盏未点燃的风灯。
她先潜向那几座大屋,通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只有粗糙的地铺和零散的杂物,空无一人。
储藏室里堆着些麻袋和木箱,隐约能看到干蘑菇和草药,还有些金属器皿。
最后,她接近那座独立的木屋。
屋内亮着油灯的光,莉娜屏住呼吸,从一个被虫蛀蚀的木板缝隙向内窥视。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坐在屋中央的木墩上,背对着她。
那是个兽人。
粗壮的灰色手臂裸露在外,肌肉虬结,布满伤疤,暗棕色的头发编成粗硬的辫子垂在脑后。
他正用一块油石仔细打磨一柄双刃战斧的刃口,动作沉稳而专注,斧面宽阔,刃口闪着寒光,显然不是普通货色。
莉娜的心脏狂跳起来,虽然秦恩他们已经推测到深黯教派可能勾结北方势力,但亲眼看到一个全副武装的兽人战士出现在这里,震撼感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兽人磨刀的动作突然停下。
他缓缓抬起头,深陷的眼窝里,黄色的瞳孔在油灯光下收缩,鼻翼抽动,似乎在嗅着什么。
然后,他猛地转头,视线直直射向莉娜所在的缝隙方向!
莉娜全身的血液几乎冻结,她没有移动,甚至没有眨眼,连呼吸都压到微不可闻。
视线错开,不与对方的目光直接接触,这是避免被感知到窥视的技巧。
兽人狐疑地盯了几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最终,他摇摇头,似乎认为是自己的错觉,又低头继续打磨战斧。
莉娜心中默数到三十,才以最缓慢的速度向后挪动。
她绕过屋角,避开几处明显是警戒陷阱的细绳和铃铛,片刻后,她回到围墙缺口,像游鱼般滑出,消失在营地外的黑暗中。
在山脊的隐蔽处,莉娜压低声音,快速汇报道:
“二十三个普通信徒,三个正式教徒,一个兽人战士,阴影腐化体卵十二个左右,集中在一起,周围种满了梦语菇。营地是临时的,防御松懈,但那个兽人……很警觉,差点发现我。”
雷纳德摸着红胡子,眼神凝重:“兽人战士,还是单独行动的……有意思。北方部落的兽人很少单独深入人类领地,除非有重要任务。”
秦恩已经在地上用树枝勾勒出营地的简易布局,他指着中央卵阵的位置:“这些卵是首要目标,如果让它们孵化,我们会面临十几个阴影腐化体的围攻,加之兽人和邪教徒,胜算为零。”
雷纳德闻言也附和道:“所以要在孵化前解决,但怎么解决?正面强攻,他们人数占优,还有地形优势。偷袭暗杀,那个兽人不好对付,一旦警报拉响,还是会被包围。”
秦恩沉默着,目光在地图上来回移动。
脑子中的开始战术规划,分析变量,创建模型,查找最优解,敌人的数量、战力分布、地形特点、时间因素……
“火攻。”
雷纳德和莉娜听到这个词,都看向他。
秦恩快速补充道:“当然我知道这个计划有烧山的风险,不过虽然营地本身是木结构,但周围有清理出的隔离带,火势不会轻易蔓延到森林,我们只需要控制好燃烧的范围和方向,就可以避免这个问题。”
他用树枝在卵阵周围画了个圈:“梦语菇怕火,火焰会直接杀死它们,不会产生孢子烟雾,但重点不是烧蘑菇,而是那些卵,阴影腐化体怕强光和高温,火焰能彻底摧毁它们。”
“怎么点?”
雷纳德问,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探究。
“风向。”秦恩指向天空,“现在是西北风,微弱但稳定。如果我们从营地西北侧点火,风会把火苗和浓烟吹向营地中央,正好复盖卵阵和大部分信徒聚集的局域。”
他继续道:“火起时,营地必然大乱,普通信徒没有纪律,会本能地逃窜。三个邪教徒可能会试图控制局面或抢救重要的东西。而那个兽人,他的第一反应很可能是拿起武器冲出来查看情况,而不是组织救火。”
雷纳德眼中闪过赞许:“继续说。”
“我们分三路。”秦恩的语速加快,思路越发清淅,“莉娜,你负责点火,西北角有堆放的干柴和杂物,我观察过了。用‘矮人烈火’,延时引信,点火后立刻撤到预定位置,就去营地西侧的乱石堆,那个地方既能隐蔽又能观察全局。”
莉娜用力点头。
“雷纳德先生,你和我负责截杀。火起后,邪教徒和兽人肯定会从正门方向冲出来,因为那里是唯一开阔的出口。我们在正门外三十米处的林间空地埋伏,那里地势略高,有树木掩护。”
“等他们冲到空地时,你对付邪教徒和可能跟随的普通信徒,我拖住兽人。莉娜在乱石堆用飞刀远程支持,优先击杀试图从其他方向逃跑的邪教徒或施法者。”
雷纳德摸着胡子,半晌没说话。
秦恩心里有些打鼓,担心自己的计划过于理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