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峰看完整封信,久久不能言语。
萧穗子早就察觉到他的异常,在走到他身边看完信件内容后,默默地从后面轻轻拥抱住了他。
意识到身后人在安抚他的情绪,刘峰也是马上恢复正常。
倒不是他惆怅,而是作为一个创作者,虽然是剽窃的,但能看到自己的本意被读者体会,甚至精神上共鸣,实在是很难没有情绪。
这届读者的水平也太高了。
想着这些,不免微抬嘴角,他打算给这位陈同志认真写封回信。
身后萧穗子意识到他的态度,眉眼一弯,打趣道。
“刘峰,好多读者都是称呼你为老师,我以后,干脆也叫你文锋老师好了,毕竟你教我这么多学习方法。”
闻言,心知她是故意哄自己开心,刘峰头也不回,一边动笔,一边随意用上辈子湘省口音的塑料普通话回道。
“我最喜欢听滴,就是人家喊我老师。”
说罢,开始斟酌用词。
陈思远同志:
你好。
来信收悉,反复读了三遍。
你分享的故事与写下的诗,带给我的震动,远胜于任何赞誉。
你说得对,最高级的技术,终点是人,最好的文学,眼睛也应当属于人民。
我写她的眼睛,是偶然。
你看到人民的眼睛,是必然,因为那些沉入地下的光,本就来自亿万平凡的太阳。
希望我们彼此都能在各自的岗位,继续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此致
敬礼!
文锋
一九七九年七月一日
接下来的几天,刘峰和萧穗子度过了紧张的高考最后一周冲刺。
闲遐之馀,萧穗子每天都会拿些报纸回来读。
是的,她在找,有没有哪家报纸或社评,又锐评了她的文锋老师,象是很自觉地为刘峰当起了秘书,搞得刘峰不止一次劝她没必要,舆论发酵和我们没关系。
他们讨论文锋,和我刘峰有什么关系?对吧。
不过刘峰确实低估他这篇小说的威力了。
比如华夏作协主办的《文艺报》,号称全国六大名报,就刊登了如下评论。
《文艺报》:文学评论版
一曲科技时代的革命英雄主义赞歌——评中篇小说《带上她的眼睛》
副标题:文锋同志在新时期文学创作中的可喜探索
本报评论员郑建国
近来,文锋同志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中篇小说《带上她的眼睛》(以下简称《眼睛》),在广大读者、特别是青年读者中引起了热烈反响。
这部作品,以其独特的科学想象和深沉的情感力量,为我们如何在新时期反映火热的社会文化建设,塑造崭新的英雄人物形象,提供了富有启发性的思考。
《眼睛》的成功,首先在于它巧妙地将革命的浪漫主义与严谨的科学精神相结合。
作者没有停留在对地表风光的一般性歌颂上,而是大胆地将笔触深入地心这一像征着祖国建设最艰苦、最前沿的领域。
小说中设置的生物传感同步原型机,并非空中楼阁。它让我们看到,科学的幻想,唯有植根于国家建设的坚实土壤,才能绽放出具有思想深度的艺术之花。
其次,作品成功塑造了沉静这一英雄人物形象。
她不再是传统意义上只讲牺牲个人的英雄,而是一位脚踏实地,将个人生命与祖国探索事业结合在一起的知识女青年。
她的眼睛,是通过技术媒介传递出去的,但这双眼睛所渴望的,其本质是对祖国河山与人民生活的无限眷恋。
她最后的牺牲,不是消极的毁灭,而是将自身化为了照亮地心、照亮科学前路的永不熄灭的灯。
这一形象,深刻诠释了平凡中的伟大,寂静中的轰鸣,是无数默默奉献的普通劳动者和科研工作者的艺术缩影。
尤为可贵的是,小说通过地面叙述者“我”的情感转变。
从最初的敷衍到最终的彻悟与追悔,艺术地完成了一次对读者的精神引领。
它告诫我们,不要对身边的奉献习以为常,要用心灵的“眼睛”去发现、去珍视那些“沉入地下的光”。
萧穗子把这张《文艺报》评论剪了下来,贴到了二人这间小家的卧室墙壁最显眼的地方,如果不是刘峰阻止,她甚至要贴到床对面,好方便每天起床都能看到。
不止如此,今年才刚刚在川省创刊的《科学文艺》,也就是后世国内的第一科幻杂志,也做了一份长达万字的评论文章。
直接放在这一期主页,显然科幻文学作为目前国内的小众文化,是怎么都要吃一下文锋这难得的出圈大作的流量。
其中最精彩的部分,就是技术性分析《眼睛》的这一段。
小说构建了一个“双重孤独”与“双重拯救”的深刻模型。
沉静身陷地心的物理孤独是显性的,而地面上“我”起初情感麻木、对生活之美视而不见的精神孤独,则是隐性的。
故事的进程,恰恰是沉静用她被困住的眼睛,拯救了“我”心灵视力的过程。
当她最终永远失去归途,那留在地面的“眼睛”(即被唤醒的“我”及所有读者),便成了她存在意义的延续。
这种拯救不是单方面的,而是双向的、精神层面的共鸣与完成。
它超越了简单的牺牲叙事,触及了存在与沟通的哲学命题。
这篇万言书,直接导致刘峰和萧穗子的小家多了项开销,那就是准时订阅每期的《科学文艺》杂志。
而最炸裂的,也是最直接影响两人现实生活的,就是北影厂的内部主办学术刊物,《电影创作》也刊登了评论。
主笔的,自然是着名影评家,钟店棐老先生。
他是非常公正的从电影角度去分析这个故事的电影改编潜力,从而借机畅谈未来电影发展。
小说的内核意象——“眼睛”,几乎可以直接转化为电影的内核镜头语言。
地面上潦阔的草原、奔腾的溪流、摇曳的野花,与地心深处压抑、永恒、孤寂的黑暗环境,构成了极端对比的、充满戏剧张力的视觉空间。
如何用摄像头的“眼睛”,在二者之间创建流畅而富有意味的切换、对照乃至最终的重叠。
沉静这个未曾直接正面出场的人物,其形象完全依靠地面景物在她“眼中”(亦是镜头中)的反射、以及她声音的质感来塑造,这是新颖的蒙太奇表达方式。
更值得电影工作者深思的,是小说主题的深层转换可能,如何在新时代拍好个人视角下的革命浪漫主义,《眼睛》为我们提供了很好的思路。
读完这篇短评,刘峰不得不去阿诚家亲自问钟老的意思。
钟店棐早就料到他会来,让阿诚泡好茶,两人慢慢聊。
“小刘,我作为长辈就不跟你说虚的了,这篇评论,有我自己想写的原因,但还有就是,你们厂的领导们的指示。”
“如果不是你的这篇小说,故事篇幅实在太短了,可能关于剧本的改编已经在章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