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老板洗涮干净后的样子,早已没了当年拾荒人的落魄模样,这会一看就是个人五人六的生意人。
此时他被村里人揪着头皮,用膝盖顶着背门,抵地摩擦,干净的脸上阵阵扭曲,发出求饶声:“饶命,饶命……”
旁边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子,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放开我儿子,娃儿不是他拐走的,求你们放过我儿子!”
张扬记得老房子一直住着厂老板,这个老婆子今天是第一次见到。
一个穿着小花衣裳的七岁小姑娘,抿着嘴,攥着小拳头,怯怯地瞪着所有人,一双乌漆漆的大眼睛满是不屈:“不要欺负奶奶!”
大姑一见这小姑娘,马上指着对张扬道:“你妹,你妹啊……就是她,都长这么大了!”
张扬有妹妹的印象,那是打死也忘不掉的样子,但那时的妹妹才四岁,软软糯糯,穿着小棉袄就象一团小棉球,一阵风都能吹出半里路远。
这会见这小姑娘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已经是一副懂事的模样,张扬愣是认不出来。
爷爷脸上的表情很纠结,一时之间是大喜,是大悲,是大疑,情绪堵在心口,让他愣是说不出话来。
高材生的父亲推开村里人,把老奶奶扶了起来,挪来椅子让老人家坐下,又把厂老板拉到跟前:
“说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没来之前,听老爷子说命终南山,狐死首丘,人要走了也要落叶归根,就打算搬回乡下里住。今天跑回老家就是找厂老板商量着怎么腾出房子的事,然后就见着了这个老婆子带着一个新鲜的小姑娘,突兀地出现在老房子里。
他瞅着小姑娘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劲,那感觉是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的,仿佛血脉相连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应,他就问厂老板这小女娃多大了。
结果厂老板竟然摇头,还问老婆子:“女娃多大了?”
老婆子:“我哪晓得哩,你婆娘扔给我的时候,也没说。”
老爷子一脸懵地瞅着这对母子俩:“自家的娃,竟然说不清楚岁数?”
厂老板跛着脚,苦笑道:“东家,我也是今天刚想起了家里的情况,联系上了老婆子。结果老婆子带着这女娃就赶来了,说这女娃是我孩子,我也懵了。”
他七年前破的产,摔断了脚,失了忆,与家里人失去了音频,五年前拾荒到通州,住进了这老房子里。
“七年前,我那婆娘怀孕了?”厂老板绿着脸,回头问老母亲。
他心里清楚,已经有七年没碰过自家的婆娘,她要是怀了,那也是别人的种啊。
这女娃要是他的娃,他一万个接受不了。
老母亲也绿着脸,怪难为情地道:“我哪晓得,你婆娘那泼劲,哪里容得下我?我不一直住村里,哪晓得你们城里的情况。”
老爷子算是听明白了,厂老板结婚后,因为婆媳关系恶劣,与他老母亲分隔两地住着。后来厂老板跑去邻市开棉厂,把自家婆娘搁在城里。
“你婆娘听说你破产了,就跟别的男人跑了,愣是把这女娃扔到我这。”老婆子突然泪眼娑婆地拭眼哭了起来,老人家的哭是无声的,更揪心裂肺,“我也是今天接到你的电话,才知道你原来真的破产了,还流落到拾荒的田地,怪不得这七年来音频全无……”
都说儿子是母亲心头上的肉,天底下最无助的悲凉莫不过是活着的人,竟不知道亲儿子在他乡流浪着、受苦着。
高材生、张扬、大姑以及村里人,听到厂老板、老爷子、老婆子这么一核对,总算捋清楚了大概。
“娃,我是你爸,还记得不?”老爸哽咽着,用颤斗的手抚摸着小姑娘粉嘟嘟的小脸蛋,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小姑娘怯怯地瞅了老奶奶一眼,这里所有人,她跟老奶奶才是最亲近的。但也只有一年多的亲近,要说感情深厚,压根谈不上。
“娃,别怕,你还记得当初是谁拐走你的吗?”老爸安慰着,尝试询问当年的时间、地点,以印证是不是自家闺女,确保万无一失。
小姑娘摇摇头,她哪记得当年的情形?
这三年来,拐走她的人,入手她的人,转接她的人……好几个,最后定格在老奶奶身上时,还是她开始长脑子的时候才记得下来。
大姑这会坐不住了,上前抱着小姑娘问:“娃,你出生那天,睁眼瞧见的人就是大姑,瞧瞧你这小脸,不跟大姑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还真别说,大姑略施粉黛的脸往小姑娘小脸上一凑,还真有七八分相似。
屋子里的人都笑开了:“错不了,就是你家走丢的娃儿。”
爷爷、高材生,还有张扬,心里头都宽慰了下来,这事已经是九成九准了。眼前这个小姑娘,就是三年前被拐走的第一个孙女、女儿、妹妹。
外面响起警笛声,没一会警察到了,两家子人都去做了笔录,老婆子用儿媳的信息立了案,确定了嫌疑人。小姑娘需要做dna鉴定,结果没出来之前,还不能回到张扬家。
“不用等鉴定结果,她就是你妹!”大姑载着张扬回来,十分笃定,整个人透着兴高采烈的劲。
老爸张罗了一大桌子菜,从不喝酒的他也喝了两三杯:“等鉴定结果出来,要请全村人吃一顿。”
爷爷脸上的笑容一直没停过,他没想到临终之前,还能见着走丢的孙女,心中的牵挂终算卸下了一半。
“之前我还骂老头子跟二哥轴,”大姑道歉道,“愣是把老房子给人白住,现在看来,冥冥中都是天注定,要不是住着那厂老板,也就没可能今天这么凑巧找着了大侄女了。”
大姑的话,让生活颠簸的二哥颇有感慨,就连经历了风雨快要走完人生旅程的老头子,也是不得不感叹这命运的安排,真是太会捉弄人了。
谁会想到他的一个善举,结果会是提前埋下的神助?
只有张扬知道,是他提交的心愿,当真被外挂实现了。只不过,它实现得滴水不漏,一切的安排都是如此严谨、周密,竟与这现实生活契合得如此严丝合缝!
生活的齿轮就在那里照常运转,如果厂老板没有联系上老婆子,那么一切的悲剧还是照旧上演,是外挂轻轻地调拨了一下厂老板的记忆神经,一个念头而已,就完成了这神设计般的转折。
两家子的悲剧,瞬间结束,美好的生活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