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松月这一晚睡的不好。梦到自己是一块面团，被人团来团去。她睁开眼醒过来，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
她坐起身，手被扯住了。她看过去，忽然发现自己的左手被萧衍五指相扣着按在被子上。身边的人还没醒，侧躺的面对她，清俊的面容多了些温软。
她愣了愣，小心地抽开手，萧衍还是醒了。睁开的眼睛微微泛红，迷茫地看了她几秒后才清醒。
他坐起来拢好散开的衣领，没说什么。
乌松月坐在床上看向被他握过的手，说不清哪里别扭。
不过萧衍既然不打算解释，她也没必要问。
谁睡觉没抱过抱枕呢。
今天是个晴天，宫里的气氛并未因着天气变晴跟着活泛。早上萧茹玉派人过来请他们一起过去用膳。
早膳过后没多久，寻人的宫人找到了萧茹玉这里，说是请他们过去侍疾。
萧茹玉听后挑了挑眉，出门前跟她说要小心。
路上萧衍不能讲话。
他八岁就被以病重的名义毒哑，是亲生父亲的手笔。可见萧坚作为皇帝很忌惮他那个不稳定的能力。
如今萧坚虽然未曾传出病危的消息，他们也需要谨慎行事。
乌松月推着萧衍，刚到太极宫前，就撞见朱氏从里面出来，拿着手帕在擦拭眼角的泪水。
原本丰腴的体态，也瘦了两圈。
她穿着素色的衣服，听到声音抬头，正好和她的视线撞上，又快速撇开。端起贵妃该有的高高在上，和他们相反方向离开。
那一眼朱氏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往日保养精致的面容也苍老了不少。
皇帝向来是她的依仗，现在儿子和丈夫都倒了。她这个反应也不奇怪。
乌松月在心里唏嘘。
这就是深宫中的女子么，进宫后完全要依靠着皇帝的宠爱过活。
太极宫的殿门打开，又在她身后闭合。她推着萧衍在门口站了下，又朝里面走去。
木质轮椅在琉璃砖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突出。
然而守在床榻一侧的曹公公只看了他们一眼，就没说什么。
偌大的太极宫内充满着中药和安神香的味道，喘息间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儿。各种味道违和地混杂在一起，浓郁得令人作呕。
床榻在最里面，垂着一层帘幕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靠近了才能听到里面传来沉重的喘息声。仿佛一个破风箱，已经坏了还要被迫拿来使用。
乌松月听到那个声音怔了怔。深觉萧坚这一次是撑不了太久了。就算他身体原本的底子好。也就只能有个回光返照的机会了。
她低头看萧衍，他把玩着手上的珠玉，看转动的速度，大概能猜出他心情甚好。
曹公公对着帘子里面的人道：“陛下，平王殿下到了。”
床上的人抬起手，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曹公公转身面向他们，客气的赔笑道：“平王殿下，安宁郡主，侍疾要做的其实也不多，其实只要等陛下的药熬好。喂给陛下就成了。其他都有宫人来做。”
乌松月眉心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
直觉这事没这么简单。
然后就看到曹公公的笑容扩大了些，带着些不明显的讥讽。
招呼外面道：“给殿下和郡主拿两个蒲团过来。”
乌松月拧眉。
这是要干什么？
萧衍对着他抬手，阴鸷的眼神看向他。曹公公的笑僵了僵，又朝床榻上看了眼，想起主子的叮嘱。哼笑了声。
“既然殿下心疼郡主，老奴也不为难郡主。就殿下一个人吧。”
外面的小太监放了蒲团进来又出去。
她起初还没明白曹公公是什么意思。
太监轻蔑的看着萧衍，双手交叉抱着拂尘。怪声道：“殿下，请吧。还要尽心尽孝才是啊。”
萧衍已经恢复了往日里淡然的神色。
他听完后面无表情的握紧扶手，手上发力，撑着身体站起来。
萧衍转头看向她，收紧了手里的珠串，套在她腕上。乌松月微怔，下意识握紧了手放在胸口。
这珠玉串被他捂热了，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他看了她片刻，眼神中难得有柔和一闪而过。
然后他撩起衣摆，跪在蒲团上，脸上的所有神情都收敛起来。整个人仿若入定了一般。
“殿下倒是识时务，”曹公公站在旁边冷嘲道，“能和郡主在一起，您还要感谢陛下才是啊。”
乌松月倏然看向他，问道：“这是谁的意思？你不知平王殿下……”
萧衍体弱，普通人跪一天膝盖都有损伤，他怎么受得了。
她的袖口被拽住，萧衍神色柔和地对她摇了摇头。
忽然注意到床上的人也醒了，正张开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喉咙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脊背爬上一阵寒意。
倒不是害怕萧坚，只是忽然明白了，曹公公能公然磋磨萧衍，定然是床上这位清醒时下的旨。
半死了还不忘磋磨自己的亲儿子。真够恶心的。
她垂下眼，也没行礼，拎着裙子坐在蒲团上。摘下腕上的珠玉，又戴回萧衍手上。
这殿内这么压抑。有个打发时间的东西也好。
她对他偷偷眨了眨眼，萧衍直白地看着她，也不知道明白她的意思没。
乌松月坐在蒲团上，老皇帝坐着反而比她高一些。一双浑浊的眸子盯着她，些许杀意透出来。
像是某些猛兽垂死前的挣扎。
她从来没想过哪里正面得罪了萧坚，想了许久才明白过来，大概是萧坚知道了萧衍还活着。
人是她带回来的。破坏了他的计划吧。
她明灿一笑，双手抱胸往蒲团上一坐。
可别因为这个，把自己气死了啊。
大概是看懂了她的眼神，萧坚喉咙里又发出了几声急促的喘息。
乌松月和萧衍被扣在太极宫，午膳和晚膳也一同在那里用了。还喂了萧坚两次药。
萧衍跪了有三四个时辰，喂药时手也不见抖地。
曹公公站在一旁几次想张嘴挑错处都没机会。
侍疾的时间实在太长，屋内又不通风。乌松月下午坐在他旁边，逐渐昏昏欲睡。床上的人也在喝药后睡着了，传出沉重的呼吸声。
萧衍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臂拦过她，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
空虚躁动的心在接触到她后被逐渐填平。
至于萧坚，他可以让他再多活几日。
萧衍抬头，对上曹公公惊讶的目光，黑眸微冷。
但是多话的人，不能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