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音低头蹲在海边的大石头上,借着不断涌来的海水洗着盆子里的衣服,曾经吹弹可破的手上如今都是皲裂的小口子,每次沾到海水都让她疼的倒吸着凉气,但她脸上却毫无波澜,这些小困难她都已经习惯了。
突然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心里不由一惊,连忙起身看去。
是一个全身裹着棉服,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浓眉大眼的年轻男人,后面还跟着一个身高一米九十多的大高个拉着个爬犁。
两人她都认识,二流子赵文东和他的傻子二哥赵文武。
林知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警剔的看着跑到她身边的赵文东。
她脸上脏兮兮的,头发枯黄杂乱打着结,穿着一身破旧全是补丁的衣服,不少地方棉花都露在外面,象个逃荒的乞丐,身体瘦弱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只有一对眼睛格外的大和明亮。
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身边时,赵文东反而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前世除了家人,就属林知音那个笑容出现在他梦里最多。
但是现在仔细回想一下,其实赵文东对她的了解微乎其微,除了名字,和资本家小姐之外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她多大,她来自哪里。
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赵文东觉得自己要说点什么。
“那个,真巧,你也遛弯啊?”
赵文东说完就想给自己两个嘴巴子,连忙改口。
“洗,洗衣服呢啊,你忙,你忙!”
林知音没说话,眼睛里的警剔更浓厚了。
赵文东什么人她又不是不知道,村里出了名的懒汉二流子,看他那比别的村民白了两个度的脸就知道他没吃过多少苦,现在突然跑来和自己乱搭讪,也太可疑了。
而且赵文东以前也跟着知青和村里一些人嘲讽欺负过她,今天突然出现在这,言行古怪的让她心里很没底。
见有点吓到林知音了,赵文东连忙后退了两步摊开手。
“我没恶意,相信我!”
林知音沉默了一下,端起盆子往一旁走了十几步远,重新蹲下准备洗衣服,全程一句话都没说,除了扮丑,平时装聋作哑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法宝之一。
“三,她是资本家的孩子,是坏人,大家说不能和她玩!”
赵文武也认出了林知音,忙提醒自己的三弟。
连个傻子都要看别人成分,赵文东有些难过的看着林知音的身影,声音低沉的开口。
“二哥,坏的从来不是资本家!”
说了一句赵文武听不懂的话,赵文东抬腿又朝着林知音走去。
怎么说也是多活了几十年的人了,互联网时代都经历过,他现在已经冷静下来。
自己刚才表现的太过着急了,林知音现在对每个接近她的人都充满着防备,自己要做的是和她产生交集,然后慢慢破开她的心理防线,而要和林知音有交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强势的逼迫,不然她就会有多远躲多远。
听到脚步声,林知音再次惊慌的站起身,心思电转猜测着赵文东的意图。
“你吃饭了吗?”
林知音见赵文东没了刚才那种狼外婆的温柔,她心里舒服了不少,听到他的问题默默摇头。
“这些衣服都是你的?”
赵文东又指着盆子里的几件衣服。
林知音还是摇摇头。
“里面有没有你的?”
林知音身形顿了顿,尤豫了下后再次摇摇头。
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双手,还有上面皲裂的一道道口子,赵文东心中的怒火升腾而起,压都压不住。
“别洗了,拿上东西,跟我走!”
声音中带着的寒意一小半是心疼,剩下的都是对那些欺负她的人的愤怒。
林知音小嘴微微张开,想要说什么但是对上赵文东冰冷的眼神,最终还是选择乖乖的拿起了衣服。
这些年她学会了尽可能不沾染任何因果和麻烦,她只是想活到再见自己父母,然后一家人能继续自由自在生活在一起,所以别人的要求她尽可能逆来顺受,就为了尽可能的减少麻烦。
赵文武也感受到了弟弟心中的愤怒,他不知道弟弟为什么突然会这样,但眼神却变得凌厉起来,弟弟多好啊,这几天带他吃带他玩,谁惹了弟弟那就是惹到了他赵文武。
很快三人来到了女知青点的门口,赵文东刚要喊人,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对话声。
“咱们的大小姐今天怎么还没回来?”
“是不是掉海里淹死了或者饿死了?要不要去看看。”
“嘻嘻,她可不能死啊,不然谁给我们洗衣服,谁给我们多领一份口粮啊。”
林知音跟在后面也听到了屋里的话,却仿佛没听到一样,好象屋里的人说的话和她没任何关系似的。
她能忍,赵文东忍不了,这些尖酸刻薄的话语,让赵文东整个人都要烧着般,滔天的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都因为愤怒而颤斗起来。
她们平时到底怎样对待林知音光这几句话就可以想象的到,赵文东再也无法控制他自己,抬起腿狠狠一脚踹在了女知青点的房门上。
砰——!
房门应声而倒,里面应声传来几道刺耳的尖叫。
“次奥,叫你们妈了逼叫,都给老子滚出来!”
屋里的三个女知青听到赵文东的话,颤颤巍巍探出头,见是村里的二流子赵文东,顿时不怕了,纷纷气愤的开口。
“赵文东,你有病啊!要发疯回你家发去!”
“对啊,为什么踹掉我们房门!”
“是不是想耍流氓?来人啊!赵文东耍流氓了!”
喊声惊动了隔壁的男知青点,房门打开几个男知青冲了出来。
“谁?谁耍流氓?”
“怎么回事!”
林知音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这赵文东抽了什么风,突然跑来不让自己洗衣服,还让自己跟着他走,然后直接又一脚踹飞了她们知青点的房门,不想招惹麻烦,结果麻烦好象更多了,见没人注意到自己,她把身影又往后藏了藏。
赵文东看也不看那些男知青,目光紧紧盯着三个女知青。
“我问你们,你们下午饭吃的啥?”
“窝窝头还有狼肉汤啊,怎么啦,吃你家大米啦!”
“几个窝窝头?”
“不是,赵文东你是不是有病,你”
一个女知青刚说一半,对上赵文东通红的双眼,顿时吓得不敢再说下去。
另一个女知青尤豫着回答道。
“六六个窝头。”
“还剩几个?”
“没没了!”
赵文东都气笑了,这帮人连窝窝头都没给林知音留一口啊。
“你们仨每人两个窝头呗?”
三个女知青莫明其妙的点点头。
“狼肉汤呢?也是你们三个喝的呗?”
三个女知青又点点头。
“那你们告诉我,她为啥一口汤没得喝,一个窝窝头没得吃,你们躲在屋里冻不着饿不着,她没吃没喝还要给你们去海边洗衣服!”
“用海水洗衣服,你们也不怕衣服坏的太快?”
赵文东回身指向已经后退了五六米远的林知音。
这话一出口,知青们终于回过味来了,这赵文东竟然是来给林知音找场子来了!
“赵文东,给资本家大小姐出头,你没事吧?听说你高烧刚醒,和你二哥一样烧傻了?”
说话的是叫孙志国的男知青,长着个酒糟的鼻子,平时自诩上过初中,常以龙王塘第一文化人自居。
“闭嘴,滚一边去!”
赵文东指着他鼻子毫不留情地开骂,骂完继续看向那三个女知青。
“说啊?告诉我为啥你们要这么对待林知音!”
“一直一直不都是这样吗?”
一个女知青小声说道,又一个叉着腰,一脸理所当然。
“林知音是资本家大小姐!她不饿着难道还和我们吃一样的?我们可是光荣的劳动人民!”
“对!她不配吃!”
“让她去洗衣服,是让她努力劳动干活,认识错误改造她自己,我们是在帮助她!”
被赵文东骂了,心里不爽的孙志国也带着男知青们帮腔起哄。
“没错!”
“林知音衣服够不够洗,不够我们这还有换下来的,你都拿去慢慢洗!”
“哈哈哈,赵文东这个二流子吃坏了脑子,竟然同情起了资本家大小姐。”
“赵文东你知道不知道人家以前吃的一顿饭,够你现在吃一年的,人家以前吃的用的,你都没见过!”
太阳快要落山,赵文东没说话,他静静的听着面前的各种嗤笑指责,然后回过头,看向昏暗的天空下那个默默站在后方的纤瘦身影。
她原来每天,无时无刻都在承受着这样的精神折磨啊。
赵文东只知道那脏兮兮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一张惊心动魄的美貌,和干净的灵魂。也知道她小小的身躯里,藏着多么强大的能量和灵魂。
但是赵文东从不知道她活的这么苦,这一刻,那个在船尾洗净铅华,对他灿然一笑的女孩,瞬间与他眼前这个卑微的身影重合了。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只有感同身受的痛,让他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