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的吼声,吓了三人一跳。
只见一个穿着干部装,身宽体胖的男人愤怒地冲了出来。
这个年代的胖子,属实少见。
“小上海,我怎么和你说的?我是不是让你好好守在农机站,不要天天四处乱跑。这又是谁?”
男人说到一半,看到了赵文东两人。
“他们是我的朋友。”
“朋友?你一个上海知青哪儿来的什么朋友?上次送来的那个拖拉机还没有修好吗?”
小上海无所谓的抓了抓头发,又撇了撇嘴。
“那拖拉机除了发动机能修好,浑身上下就没有好的地方,就象一个人只有心脏还勉强能跳,怎么救……”
“你怎么救我不管,我只知道拖拉机你必须要修好,修不好你就跟着一起滚蛋!”
胖子说完气咻咻的走了!
“操,这胖子谁啊?挺牛逼啊?”
赵文东看着胖子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册那,我们农机站的站长,黎胖子。仗着有个好爹,自己啥也不是,就会一天到晚比比划划呜呜旋旋的!老子就不修,能修好都不修,我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大不了老子不干了,去知青点儿修理地球去,一样混日子,他这个农技站没了我,看谁会修大型机械,册那!”
赵文东听明白了,这是有恃无恐啊,有真本事的人就是硬气。
“沪爷牛逼!”
赵文东给小上海竖了竖大拇指,小上海很受用,一脸得意的坦然接受。
“来来,文东,这是爬犁,你拿去用。”
小上海从院子的角落,拉出了一个爬犁。
“谢了啊!”
赵文东真情实意的道了谢,却引来了小上海的不满。
“册那,和我整这么见外?老谢鸡毛谢,我一看到你就亲切!”
“我也一样,哈哈!就喜欢你身上这股劲。”
两人整的跟井冈山会师一样,就差当场拜个把子。
赵文武翻了翻白眼,小声嘀咕。
“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见小上海这么热情,赵文东想了下,从包里拿出那半斤的猪肉。
“小上海,你不是说想吃肉了吗?拿去!”
“文东,你这是干什么?拿回去,我不要,我就是说说而已,你拿回去给家里人吃,现在粮食多金贵啊。”
“别掰扯了嗷,家里不缺吃的,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册那,吹牛逼呢啊,现在谁家不缺吃的,我不要。”
两人你来我往推搡了半天,赵文武看的不耐烦了。
“你让他吃,他让你吃,怎么不一起吃,真笨!”
两人一下子愣住,对视一眼后哈哈大笑。
“整了半天还是最二哥聪明!”
“对对对,一语惊醒了梦中人啊!”
“正好,过了晌午了,小上海,我们哥俩就在你这吃了,我这还有土豆,还有玉米面。”
小上海听到两人要留饭,也很高兴,想了想。
“玉米面儿不用,我这里还有点大米,留着过年吃的,反正过年也我一个人,今天就大米饭招待你们哥俩,对了,我这还有白菜和粉条儿,咱们做个土豆白菜炖猪肉粉条子!”
赵文武两眼一亮,马上把麻袋放下,开始往外掏土豆和猪肉。
农技站的院子很大,有一个维修车间,只是个公社级别的,所以里面也没有什么设备,显得空落落,只停了一辆手扶拖拉机,两个轱辘两个扶手那种。
这种拖拉机后世路上已经看不到了,在这个时候却是正儿八经的重资产,稀罕物。
维修车间里面有个小屋,烧着个泥抹的土炉子,还有张小床和一个小桌,这就是小上海的家了。
赵文东想想他从大都市来到这穷乡僻壤,守着这么个小窝,难怪成了和自己一样的街溜子,没憋疯都是他内心足够强大。
小上海麻利的烧火炖菜,又用另一个灶台烧起火开始煮大米饭,赵文武主动在一旁帮着烧火,眼睛一直盯着锅,比平时安静的多,不断蠕动的喉结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想法。
赵文东和小上海有一句没一句聊着,一个是龙王塘的街溜子,但是有后世几十年的见识,一个是公社的街溜子,来自国际大都市上海滩,话题就没掉在地上过。
两人越聊越投机,越聊越开心,小上海有些激动的拍着赵文东的肩膀。
“文东啊,你这见识可不是普通农民能有的,你真是我的知己啊,相识恨晚!以后你就是我李东最好的兄弟了,一定要常来看我!”
“放心吧兄弟,一定!”
和小上海在一起,赵文东也找回了之前自己二流子的那种轻松的状态,说话都流里流气的,但整个人由内到外的放松和舒服。
等到香气四溢的白菜土豆炖猪肉粉条一端上来,连赵文东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只觉得所有的馋虫都被唤醒了。
“三,香,真香!”
赵文武更是激动的咧开大嘴笑成了花。
小上海又打开另一口锅,盛出了一大盆的白米饭,饭香飘荡,勾的人心里都痒痒,他歪着看了看饭菜,想到了什么一拍手笑了。
“册那,这么好的菜和最好的兄弟怎么能不配点酒,等着!”
说着快步离开,很快又贼头贼脑的回来了,从怀里掏出大半瓶的白酒。
“嚯!凤城老窖啊,这可真是好酒!”
“嘿嘿,黎胖子的!他平时也舍不得喝,偶尔偷着喝一口,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这回便宜了咱们!”
赵文东有点为他担心。
“不能被发现吧?”
“没事,他怀疑也拿我没招,等喝完了你把瓶子也拿走,黎胖子他有证据吗?”
“哈哈哈,还得是你!”
赵文东笑了,拿起碗直接递给他。
“来,倒上!”
前世他自己一个人,经常睡不着时都要靠酒精来麻醉自己,这一口可是太喜欢了,而且现在寒冬腊月的,喝点酒浑身更暖和有劲。
“文东,我可太喜欢你这个不墨迹的劲了,哈哈,来喝!”
小上海是越看赵文东越对路子,开心的大笑。
两人倒上了酒,三人准备开吃。
菜满满一大锅,米饭小上海也是下了血本,直接把他剩下的大米都给煮了,整整煮了一盆,就这一顿饭的规格,不亚于后世的国宴级别了。
赵文武拿着饭碗左看右看,一脸的纠结,赵文东笑着对小上海说。
“你这还有没有盆?”
“有啊,怎么了?”
小上海一脸疑惑。
“二哥嫌你这碗小,吃着不过瘾!”
“哈哈哈,我给二哥去找个大宝贝。”
小上海去找了一个小盆,比装菜的盆小一圈,赵文武开心的接过,先弄了半盆的米饭,又倒了半盆的菜进去,然后整个人的脸就埋进了自己的大饭碗里,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爽!真他娘的爽!他赵文武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富裕可口的仗。
小上海都看傻眼了,赵文东用手在他脸前晃了晃才让他回过神来。
“哈哈!你就说有我二哥吃饭香不香吧!”
“香,太他妈香了,我都想也这么吃了!”
“哈哈哈!”
两人都笑了起来,伴着赵文武猪吃食一样欢快的节奏,两人也开心的边吃边喝起来。
五花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粉条吸饱了浓郁汤汁,爽滑又筋道;白菜清甜,菜帮微脆,土豆则化在汤里,让汤汁醇厚绵密。
一勺入口,肉香、菜甜与粉条的q弹在嘴里化开,冬日里给三人带来最扎实的满足感,再配上一瓶凤城老窖,舒服的人全身毛孔好象都张开了!
正所谓是: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
赵文武把盆子吃的干干净净,又把掉在桌上、裤裆上的饭菜都捡起来送到嘴里,满意的打了个饱嗝。
“三,我困了。”
他摸着自己的肚皮,说完不管还在慢悠悠喝着小酒的两人,直接躺到了小上海的床上。
下一秒,鼾声如雷。
小上海羡慕的看了一眼赵文武。
“二哥这样也挺好的,没那么多的烦恼!”
“怎么,你很多烦恼?”
赵文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小上海眉头皱紧。
“也不是烦恼,就是没盼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家在老上海滩也是个普通老百姓,我爷爷是拉黄包车的车夫。”
“他和我爸省吃俭用的也要供着我上学,认字读书,希望我能有一天出人头地,结果到头来,册那!”
“也不知道我啥时候能走出这里,回到他们身边,啥时候能有机会给他们更好的生活!”
“我爷身体也不好了,我现在就惦记着他!册那!”
赵文东给他又倒了半碗老窖。
“想他们就回去看他们啊!”
“妈的,哪有那么容易,没票没回城手续就算了,我这兜比脸都干净,回去干啥啊,家里还要再多一张嘴!”
“你知道吗?文东,南边已经饿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