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散尽,天色也渐渐的昏沉下来。
鼓声、歌声、各种乐器之声,逐渐的稀疏、哀伤。
舍日大祭最后一祭,祭祀的是‘大司命’。
少司主生,大司主死,大司命是楚地巫文化里的寿命之神、死亡之神、黑夜之神。
九歌中,大司命篇有载: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
可以说,大司命寄托着所有人对寿命延长的向往,以及对死亡和归处的恐惧。
那些年纪老迈,已经到了枯朽之年的老巫师们,纷纷从高台上站起来,僵硬的身体活动开来,开始摆动他们腐朽的躯壳。
长风吹过他们垂满了布条的长衣阔袍,带动起岁月的呼啸。
苍老的歌声响彻,伴随着辅唱的委婉女童音,直达云宵高处,仿佛真的要闯入天宫。
老巫师们从高台上一跃而下,此刻的他们口中咀嚼着某些奇异的浆果和毒虫,脸上布满了红光,动作越来越灵活,几乎可以媲美那些最健壮的小伙。
他们赤着脚,在篝火前跳动,然后伸出手爪,从火堆中拔出燃烧的木棍,每一次挥舞木棍,大量的火星四溅,碎裂在黑夜里,驱赶着名为死亡的恐惧。
木材在火焰中燃烧,劈啪作响,碎裂的火星,从璀灿到湮灭,就象生命的初始到终结。
张牧站在人群中观看,他能够感觉到,此时白峰山上,神秘能量的浓度达到了今日最高。
经过一天的积累,再由这些虽然年老,但阶位足够高,实力足够强大的老巫师们引动,磅礴的神秘能量,已经化作了黑色的水浪一般,导入了那悬崖绝壁之下的江水当中,一波一波的拍打着崖壁。
他们祈求着!
祈求大司命的目光能够怜悯的落下,将生命的火焰,在他们老朽的身体上再度熊熊引燃。
天绝地通,人神分离之后,巫的力量便大打折扣。
以前巫与神,共为一体的时代早已过去,如今的巫虽然还掌握着沟通鬼神的能力,可以撬动这天地间蔚为壮观的神秘能量,但他们的生命长度,却大打折扣。
若不能成为神只,点燃神圣伟大的火焰,那么再强大的巫,也抵挡不住时间和岁月的腐朽与摧残。
突然,在远处的江面上,一道道火光如同巨龙般点亮。
江面上,自上游顺流而下的庞大木排上,扎满了枯草和碎木,它们在一瞬间引燃,在水面之上化作了一条火龙。
燃烧的木排上,同样几个老巫师,正在祭祀着大司命。
他们的舞姿一样雄壮且敏捷,他们的歌声同样响彻黑夜,直达星穹。
同时,那些辅助祭祀的人,将一个又一个劫掠而来的活人丢入烈火当中,让这些人在火焰中被活活焚烧至死,发出凄厉的惨嚎。
死亡的气息在江面上恣意的回荡。
“活人祭祀!好残忍!”张野看得咬牙切齿,然而他却也无能为力,距离太远了,他哪怕是不要命了去冲一手,也飞不过去。
白天从神农到云中君,白巫们祭祀的所有神只,都让她满心好感。
没有活人祭祀,也无须太过劳民伤财,只要热情的舞蹈和歌颂,就能获得这些神明的青睐。
这满足了她很多对神只的幻想,而张牧的两获神恩,更是让她略有几分与有荣焉,只觉得大涨了见识。
只在刹那间,山风吹过江面,凝聚在白峰山附近的庞大神秘能量,正在向着江面上的火龙转移。
冥冥之中,似乎有目光注视下来,黑夜都仿佛因此而变得清澈。
大司命确实是在回应这些赶来截胡的黑巫,将延长寿命的祝福,送给了那些行将就木,却满手血腥的黑巫们。
肉眼可见,年老的黑巫师们白发变得乌黑,满是沟壑的脸庞重新饱满,佝偻消瘦的身体,也仿佛填充入了生命的精华,开始挺直、鼓胀。
他们得到了大司命的赐福,延长了他们生命的长度,截取了白峰山的白巫们忙碌了许久的胜利果实。
“怎么这样!”柳青璃大为不解,眼见的真实,颠复了她之前所有的想象和认知。
大司命居然更加青睐这些以活人祭祀的黑巫,丝毫不象一个明辨是非的正神。
“活人祭祀,本为礼,改此风者,一名商纣,二名秦暴。”张牧淡淡说道。
当然,他这里说的很简略,拿商纣王与秦始皇相提并论,也有些过于抬举纣王。
纣王并未明确反对活人祭祀,只是减少了活人祭祀,故而被视为轻慢祭祀,不敬先祖、神只。
而始皇则是明确以陶俑代替活人,用以祭祀、陪葬,这一点再怎么抹黑,也是铁证如山,当然秦始皇也是站在秦献公‘止从死’的基础上,进行的进一步扩大,进而推广至全国。
这并非儒家的仁德所致的进步,甚至如果依照孔夫子的尊崇周礼而行,这活人祭祀、陪葬的礼仪,未必会被废止。
很多事情,都是此一时、彼一时。
上古时期,野蛮愚昧,以活人、俘虏祭祀祖宗、神只,属于正道,天神受之,自是无不可。
那些自古老蒙昧时代便开始享用祭祀的神只,多半也都受过活人祭祀。
而巫与神的关系,也并不是单纯看到的信徒与神只的简单关联。
若是如此,今日的舍日大祭,祭拜的便不该是那么多位神只,而是单独的尊崇一位。
简言之,神需要人来为他们定位、雕琢人格,以此经久不衰,常驻天地,而人则是需要神的庇佑,以其强大的伟力,战胜自然的威胁,死亡的恐惧,还有生命中的种种磨难。
巫和神的关系,是相互利用,相互须求。
或许因为强弱的对比,存在一定的依附性,但整体而言,实际上处于一种交流的平等状态中。
而非是巫对于神,完全无私、无我的奉献。
黑巫们摒弃大多数的正神,而选择去祭祀邪神,正是这种相互交易谈不拢之后的一种替代。
柳青璃还在重塑认知,白峰山上的白巫们,却已经被点燃了愤怒。
“又是这群黑巫!他们太卑鄙了!”
“杀!杀了他们!将属于我们的东西抢回来!”人群群情激愤。
所谓白巫只是立场,而非指这些巫师们是善茬,面对敌人会心慈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