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城,西边一处不算太小的宅院中,有几天没有碰头的张牧、张野、吴馗还有胡小明,再次聚拢一处。
这处宅院是张野做主花钱租住下来的,当然胡小明作为‘担保鬼’,也一并住在了这里,搬离了他那原本逼仄且对鬼物而言还有些危险的住处。
“明天就是送魂日了!小明,你想去吗?”张野问胡小明。
胡小明稍有迟疑之后,便立即点头:“我要去!”
他并未放下执念,但他更不想张野、张牧等人的身份出现破绽。
不等张野把话说完,胡小明便加重语气强调:“我想去!”
他认真地盯着张野的眼睛,十分坚决道:“我真的···想去!”
参与送魂的鬼,并不一定都能走到最后,洗魂而去。
那么倒在半途中会如何?
魂飞魄散的概率倒也不大,但是极有可能元气大伤,甚至是魂体不稳。
所以在鬼城当中与生前的亲朋再聚,并不只是对活人的考验,对于鬼而言亦是如此。
跨越阴阳,超越生死的代价,从来都不菲。
“好!我们陪你走,如果不行的话,不要勉强!”张野只能如此回应。
灵境时间,每年农历十一月一日,便是送魂日。
当然,灵境时间与现实时间并不对齐。
这一日,阴气大盛,盘踞在鬼城之上的阴云也扩展开来,是往日的三倍不止,将整个鬼城及其周边彻底复盖。
原本很少在白天出门的群鬼,也都纷纷在亲朋的陪同下走出家门,顺着主干道往西山方向走。
而昏暗的街道两侧,则是由一根长长的白线飘连起了一长串猩红的莲花灯,灯光红亮,将白天点缀如黑夜。
灯链的末端是鬼城的城门口,而前端则顺着浓雾一路穿过街道,闯入高处的浓雾之中,不知尽头为何处。
“今日鬼路开,家家户户送亲来!”戴着白色高帽子的鬼差飘在半空中,扯着调子高喊。
“过了刀山和火海,枉死之冤不相缠。”沿途的左右,那些没有亲朋相伴,单纯是看热闹的鬼们,跟着鬼差扯起的调子喊,声音里既有看场热闹的唏嘘,也有对那些有机会离开鬼城,转世投胎之鬼的羡慕。
张牧三人陪同胡小明走在道上,只觉得脚下未曾用力,速度却越来越快,身边掠过的重重鬼影,在视野中被拉长,变得更加模糊。
很快,繁复的建筑,热闹的鬼街都已经消失了,只剩下脚下漆黑的道路,还有道路两侧一直延伸的猩红花灯。
胡小明下意识握住张野递过来的手,显得格外紧张。
突然,前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带着来自地底的回响。
“前面就是黄泉水,再走便是奈何桥,桥上无孟婆,需忘前尘事。”鬼差的声音,又如化入了那浓雾中一般,断断续续却又坚定有力地在人与鬼的耳边响起。
脚下的触感猛然发生了变化,阴冷却又坚实的地面变成了木质的桥梁,站在桥上往旁边看,仿佛过去岁月和记忆,都混入了这昏黄的浊浪之中。
胡小明出神凝望着,靠近护栏,有往下探的架势。
“小明!别靠太近!”张野将胡小明拉住。
胡小明猛然惊醒,身体都哆嗦了一下。
水花四溅的声音响起,有鬼跨过了护栏,跳入了浑浊的黄泉水中。
黄泉水迅速将鬼淹没,然后彻底融化于其中。
没有看护好的活人,站在桥上痛心疾呼,喊着那些落入黄泉水中亲朋的名字,但这悲痛究竟是有几分出自真心实意,又有几分是出自如释重负,也只有他们自己分得清。
人们会为失去的东西加之美好的滤镜,所以一次次的企图跨过时间的河流将它们找回。
但当重新拥有,并为此背上沉重负担之时,又还能保留几分原本的真心?
鬼城真实的残酷,恰恰是为了戳穿那些虚假的浪漫。
过了奈何桥,左右两侧便已经可以看见一簇簇如同黑紫色箭头般的毒草。
这些就是张牧需要收集的四毒之一‘猛鬼毒’。
这种毒草只产在阴气弥漫并且鬼毒怨重之地,是实打实的阴间药材,阳世基本不可能找到。
它除了能够用来满足张牧药方中所需配药,本身也是很多种强毒的制作主材,所以张牧选择大量收割。
至于功液,如果是正常用量,张牧完全不担心。
也许是因为开荒副本,也许是因为他在大药房里给不少的鬼和人看过病,造成了不小的改变,命壶里积攒的功液出奇的多。
虽然还不算大爆,但也算远超了张牧以前正常下副本时获取的量。
当然,从实用的角度出发,张牧不会直接带走大批量的猛鬼毒,而是等之后用猛鬼毒合成各种所需成品之后,再转化成品。
如此既是方便就近取材,也算是一种刻入骨子里的‘节俭’。
过了效仿地府建筑的奈何桥,便是三生石和望乡台。
因为是盗版的缘故,所以只能从人与鬼的记忆里,截取出少量的片段,于浓雾之中投放出来。
危险性相对较低,但在这里‘分手’的人鬼情侣、夫妻却是最多的。
谁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深情的丈夫,可能也有他藏在内心的白月光。
忠贞的妻子,或许曾默默地凝望过别的男人。
他们没有选择踏出红线,但这并不意味着,当这些被直接披露在彼此面前时,大家都能处之淡然。
三人一鬼的小队伍,气氛也有些古怪。
张牧的记忆投射,是一段段飞快掠过的剪影,轰鸣的炮声,呼啸的子弹,还有穿着披风,手持双枪在枪林弹雨之中自由穿梭的自己。
张野则是和一群伙伴们骑着电单车在黑夜的街道上炸街,如同一群现代都市黑夜里的骑士,自由的跨过冰冷的钢铁丛林。
吴馗的记忆比较有看点,他在某抖上同时撩骚三个女网红,并且对方都主动提出到江城找他线下。
这让张野和张牧叔侄的目光,一时间聚焦在吴馗的身上,迟迟不肯挪开。
完全没有看出来,沉默寡言,日常用词基本为‘嗯’的吴馗,居然在网上这么聊得开,差不多是祖师爷级的水准,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至于胡小明,他投射出来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人默默的种地,默默的做饭,默默的吃饭,默默的坐在门坎上眺望这远方的山路···昏暗而又破旧的老房子里,只有柴火燃烧出的光亮打在他那幼小却又莫名成熟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