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在前方引路,赵犰与周剑夜紧随其后。
踏入市集,路边那一大群衣衫褴缕之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赵犰和周剑夜。
赵犰能清淅地感受到他们眼神中透出的阵阵贪欲,甚至已有好几人按捺不住,开始悄无声息地朝两人身边凑近。
然而这些人尚未走出两步,前方带路的鬼手便猛地朝他们方向厉声呵斥:
“妈了个巴子的,都给老子老实点!一个个的没长眼睛,老子他妈引着的人还敢多看?把你们眼珠子都挖下来!”
听到鬼手这声怒喝,方才还满眼贪婪盯着赵犰二人的路上客纷纷吓得脸色骤变,再无人敢朝他们瞥上一眼。
赵犰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前辈真是厉害。”
“这不算啥本事。”收了钱后,鬼手态度缓和了不少,“只是在这地界混得久了,周围这些小崽子们愿意给我几分薄面罢了。”
赵犰笑而不语。
他分明看得出,旁边这些人是被鬼手吓得不敢上前。
再结合对方此前毫不留情斩杀守门人的举动,赵犰估计这些人不敢靠近,绝非因为鬼手在此人缘好,而是因为他们怕死。
“没请教公子大名?”
“我姓犰,叫我犰先生就行了。”
“犰先生,你找万缺干什么?”鬼手一边走一边问,“这妖女也是凶名在外,危险得很啊。”
“这就不可说了。”
见赵犰无意深谈,鬼手也不再追问,径直领着二人来到一栋三层庭楼前。
泛红的灯光映照下,整座小楼仿佛染上一层血色。
与此处聚落中其他建筑相比,这栋小楼显然更为精致气派,显然是身份显贵之人的居所。
“前辈要带我们找的人就在这儿?”
“是。”
赵犰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什么人会住在这里?
正思忖间,眼前房屋内忽然传来叮咚琵琶声响。
小楼三楼窗口处,赵犰瞥见一道俏丽身影飘飘摇摇地掠出。
那是个手持琵琶的女子,身上穿着一席红衣,长发披散,垂落半身。
光看那姿态样貌,好一副明艳美丽之长相!
赵犰瞧这女子,只觉得她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不象是这里的人。
既是有求于对方,赵犰也是直接向这姑娘一拱手:
“见过姑娘。”
女人手中琵琶声停下,她挑着带魅的眼神看着赵犰,掩嘴轻笑:
“见过先生。”
“不知姑娘该如何称呼?”
女人眨了眨眼睛:
“先生一进瓦子里就说要来找我,可真见了我,却又不认识我,着实令我伤心啊。”
赵犰表情顿时僵住了,一股寒气顺着他的脚跟往上爬,一路爬到了他的头顶。
在他的耳畔旁边,那琵琶声再度响起,只不过眼前的女人并未将手搭在琵琶上。
就好象……
这阵阵琵琶是他心底当中响彻一般!
赵犰看了一眼鬼手,这才发现对方竟然爬在女人脚边!
娘的,被骗了!
琵琶声越催越大,赵犰眼皮也莫名沉重起来。
这琵琶里面有道行!
赵犰刚入道没多久,和大山城里面的混混斗还行,碰到这种有本事的当真就一下中了招。
只是个片刻,他眼皮就快坠下去了。
赵犰最后只来得及向旁侧看一眼。
周剑夜正拿着木棍朝着女人挥去。
两人手中法门交错,堪称百花齐放办光景,甚是漂亮。
只可惜赵犰下一刻眼睛一翻,就昏了过去。
……
赵犰又从床上嘎嘣一下醒了过来。
他揉揉脸,这次算是彻底确定了。
只要在梦中失去意识,无论以何种方式,他都会立刻离开梦境。
同时,赵犰也察觉到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和梦中那些修行者相比,自己这点道行实在差得太远。
真要碰上能打的,他连比划两下都做不到,便会被直接撂倒。
自己往后是不是该学学天魔解体法之类的法门?
反正在梦里没什么副作用,真要重开时直接来个天魔解体,好歹还能再拼两下。
赵犰心里盘算一圈,随后伸了个懒腰,舒展四肢。
梦里吃了亏,赵犰毫不在意。
这次入梦,他已经得知了最重要的事。
万缺确实藏在末九流驻地!
知道这一点便足够了。
他自是斗不过万缺,可对付万缺的又不止他一个。
只要将这事告诉樊公子,樊公子自然会去找万缺。
届时这位樊公子是想报仇,还是愿再花钱把万缺“砸”下来,便都与赵犰无关了。
赵犰只盼能从樊公子那儿得来一大叠通宝票子,往后在不入凡行事也能方便许多。
看了看天色,盘算一下时间,今天正好是他把磁铁交给张工的第三日。
张工手快,说什么时候便是什么时候。
面具应当已经做好了。
于是赵犰起身披上外衣,下了楼,同徐禾说了声自己打算回村一趟,顺带捎些便宜菜回来。
刚起身的徐禾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了:
“你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只是回去看看父亲。那老头总爱瞎操心。”
赵犰没把面具的事告诉徐禾,这面具除了助益修行,还能遮掩身份。
大山城这潭水也浑,说不准什么时候面具就能派上用场。
徐禾又叮嘱了赵犰两句,告诉他“如果碰到了什么事,直接跟老师说就行!”,随后才给赵犰开了门。
赵犰一路朝着村子的方向赶去。
花了半个上午的工夫,他便重新回到了自家村子。
他进了工厂,托几个儿时在河边玩泥巴的伙计去找张工,而后便在村口等着。
没多大一会儿,张工就一路小跑着出来了。
“张哥。”
“小赵啊,你来得也是巧。”张工嘿嘿一笑,伸手从怀中一掏,取出一张铁面具,“正好刚开炉灶完,你看看,怎么样?”
赵犰把面具接过来,上面甚至还带着些许馀温。
整个面具做得非常精细,是个惟妙惟肖的鬼面,虽未露牙齿,却仍是狰狞骇人。
上面还细细描了颜色,做得相当考究。
“张哥,你这手艺真好!”
赵犰喜滋滋地将面具放在手中把玩。
这面具做得真是相当漂亮!
精致得简直象是件艺术品!
张工左右看了看,随后压低了声音:
“这宝贝可不是我做的,这是主任亲自动的手。”
“主任?”
赵犰一愣。
真要说的话,主任才是他四哥的直属上司,只不过厂子里大多数事情都被徐旭管了,以至于主任平常的存在感不算太高。
在赵犰印象里,那是个比较宽厚的老实人,每家每户若有什么事情,他都会伸手帮上一把。
主任的手艺也确实是厂子里最厉害的那个,听说年轻时赶上厂子刚开,那时厂里缺人才,就带他去了趟别的城市学了些本事。
等回来之后,他也靠着这些本事当上了厂里的主任。
“厂子里的大家一直都挂念四哥,之前碍着徐旭那张脸面,不少事我们都不敢直接说。现在徐旭已经死了,有些事能办肯定会帮你办。”
张工拍了拍赵犰的肩膀:
“小赵啊,我们不晓得你在城里有多苦,我们本事也不大,帮不了你太多,但有事你直接跟我们说就行,有啥事但凡能帮,咱们村里人绝不含糊。”
“好。”
赵犰把这面具紧紧揣进怀里。
告别张工,赵犰便直接朝着大山城的方向往回赶。
走到半路,赵犰瞧了眼手里的面具。
正好趁这时间试试戴上这面具修行神看戏,是否和锅子不一样。
四周无人,他便直接一翻身,钻进了小林子。
在林子里绕了两圈,寻到一处空地。
看了一眼手中面具,赵犰直接将其复在脸庞上。
因你我亲的功效,这面具非常稳妥地扣在了他脸上。
赵犰暂时只觉得面孔上凉飕飕的,并无其他异样。
长吁一口气,他按照记忆当中不喜道人的舞蹈,缓缓动了起来。
伴随着赵犰的舞步,他身体里的炁正慢慢发生变化。
原先那些如同雾气一般的炁开始渐渐凝实,很快便汇成了赵犰曾感受过的胶状感。
而随着舞步继续,赵犰只觉得这一刻自己的意识仿佛进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状态。
当脚步落在地面上时,他似乎看见了泥土下,根须缠绕,争抢养分,又彼此支撑。
风过耳边,同炁般交融,似溪流遇石则分,遇洼则聚;如暖阳照雪,雪融成水,水汽升腾,复又成云。
一枯一荣,一消一长。
些许明悟自赵犰心中涌现。
可还尚未等赵犰完全感受,他便忽然感觉起经络当中所有的炁全都消散一空。
强烈的疲惫感直冲他的脑海,让赵犰身体不由晃动一下。
他一时间没能站住,脚步顿时乱了,整个人摇晃一番,一屁股坐到了地面。
赵犰大口喘着粗气,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醋麻衣服已经被汗水打透,两股战战之间竟是一点力气都挤不出来。
而他之前积累的所有炁,现在连头到尾全都被他变成了那种粘稠的胶态。
在疲惫感之后,赵犰又清楚感受到自己丹田向外散发了股股热力,补充着他的体力。
他身体里那股胶态的炁竟正在慢慢扩张。
明明这神看戏的修行舞蹈并无积攒炁息的能力,却好象是赵犰之前吃下的丹药同他的身体达成了某些特性,竟是可以以此积累炁息!
赵犰压下心头惊讶,扬起手,把那股无形无态的粘稠炁息裹在指尖。
今日深秋,天色渐寒,赵犰脑中却回想春色,伸出手指,朝着地面方向轻轻一点。
无事发生。
赵犰啧了一声。
果然道行还是差一些。
他又调息了一会,方才起身,继续朝着大山城方向赶去。
待他离开之后,那片枯丛落叶之下,翠绿的新芽顶开叶片,拙壮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