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犰和周剑夜走到这里时,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唯有一轮明月孤悬半空。
远处的不入凡依旧喧嚣,虽说入了夜,可这座不夜之城正是城中修行者们寻欢作乐的好时辰,即便二人与那城池相隔一段距离,仍能听见风中隐约传来的热闹声响。
赵犰正左右环视,周剑夜忽然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骼膊。
他回头看去,这姑娘也抬手指向前方。
一眼望去,树下的人影便映入了赵犰的眼帘。
月色朦胧映照下,远处那棵树下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象是立着个活人,又象立着具死尸。
赵犰眉头皱起,嗅了嗅鼻子。
他闻到一股臭味。
又腥,又熏,透着尖酸,仿佛正是从那树底下飘出来的。
赵犰本来有些心慌,但转念一想自己此刻正在梦中,哪怕真嘎嘣一下死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便又壮起了胆子。
周剑夜更是全无惧意,她直接用脚尖往旁边地上轻轻一踢,一根木棍便凌空转了半圈,稳稳落进她掌心。
她将木棍往前一指,喝道:
“谁?大半夜的装神弄鬼,信不信我削你嗷!”
话音未落,周剑夜身上猛然腾起数丈寒气,逼得站在一旁的赵犰都不由倒退了两步。
凛冽的寒气直朝树下那影子袭去,赵犰清楚看见影子晃了两下,随后“嘎嘣”一声跪倒在地。
“姑奶奶啊!我只是个乞丐,可半点害两位的心思都没有啊!”
那人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赵犰定睛一看。
那树下哪是什么鬼影,分明是个乞丐!
这乞丐显然已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扑到两人跟前,双膝一跪,满脸谄媚地仰头望着他们:
“大爷大奶,我就是个乞丐,没地方住,才跑到这儿躺着。刚才瞧见两位过来,心里好奇,就站在树底下多看两眼,可我绝对没坏心思!您二位一定要信我!”
他说得极为诚恳,简直就差磕头了。
“怎么还叫大奶呢。”周剑夜十分不满,“这称呼多难听。”
乞丐只得讪笑。
赵犰上下打量着这乞丐,方才闻到的臭味正是从他身上载来的,此刻一靠近,那气味越发浓烈刺鼻。
“你是末九流的?”赵犰盯着乞丐的脸,问道。
乞丐仍挤着讨好的笑容:
“爷,您说什么呢?我就是个乞丐……”
“这儿可还在不入凡的管辖地界。”赵犰道,“寻常乞丐能来这儿?”
乞丐脸上笑容不变:
“爷,您的话我真听不懂……要不您行行好,赏我点东西?小的快饿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猛地朝赵犰伸手抓来。
刹那间,赵犰只觉对方掌中传来一股强劲吸力,仿佛有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了自己的心脏!
乞丐的声音再度在他耳边响起:
“爷,我饿得难受,不如您把心给我,让我尝……啊!”
话未说完,一声惨叫骤然炸响。
乞丐那条伸出的手臂竟直接飞上半空。
周剑夜单手持着树枝向上一挑,宛若挥刀般,将他的手腕削了下去!
等到空中的手腕落到地面上,乞丐也是抱着骼膊在地上接连惨叫,连滚带爬。
周剑夜将木棍向下轻轻一甩,冷眼睨着对方:
“乞讨他人五脏?你六脾五行术啊。”
乞丐这次可是真慌了神,他当即就想磕头,可脑袋还没来得及触地,周剑夜的木棍已稳稳搭在了他肩头:
“你们这些修乞讨的,我遇过几个。”周剑夜冷笑,“要钱是要命,磕头是折寿,下三滥的手段处处是陷阱。”
赵犰在旁听周剑夜这番话,不由得多瞧了那乞丐两眼。
虽说是末九流的下三滥,可这手段却诡谲难测。
若非此次有周剑夜同行,赵犰估摸着自己方才那一瞬便已被掏了心窝,被迫“下线”了。
周剑夜真好用唉!
赵犰觉得这次入梦最正确的决定,便是带上了周剑夜。
“在这不入凡地界,你竟敢一言不合便动手取命,胆子倒是不小。”赵犰瞥了眼那乞丐,“我听说附近有个末九流驻地,你可知道在哪儿?”
乞丐慌忙点头:
“我若带你们去,二位能饶我一命吗?”
徜若不是身处梦中,这人既想害自己,赵犰断不会轻饶,至多先口头应下,日后再捅刀子。
可这在梦里,赵犰死都死惯了,便也觉得无所谓,遂道:
“可以,只要你真能带我们过去。”
乞丐闻言连声称是,他捂着伤口,正想弯腰去拾那只断手,地上的手掌却蓦地跳了起来。
手背上壑然裂开一张嘴,粗嘎的骂声从里头飘出:
“真是个废物,连个门都看不好!”
那手掌猛一跃,直落在乞丐头顶。
乞丐连惨叫都未及发出,身子一软,“扑通”便瘫倒在地。
再看时,已然没了气息。
周剑夜再度提起木棍,直指眼前的断手;赵犰则果断后撤一步,将周剑夜护在身前。
手掌在乞丐尸身上一撑,用食指与中指将自身支起,仿佛有人背手而立。
手背上那张嘴咀嚼了两下,似在嚼着什么,片刻后朝旁一吐,啐出口血沫:
“丫头,你本事不赖,是块好料,可比起小老儿我还差得远。如今这冒犯二位的人我已处置,你俩若无要事便请回吧,真动起手来对谁都不好看。”
赵犰从周剑夜身后稍稍探身,朝这只残手抱拳一礼:
“前辈,我二人来此只为前往末九流驻地寻人,并无恶意。倒是您找的这位守门人,下手可真够狠的。”
“娘的,把命赔你还不够?非要去我们那破地方作甚?”
断手骂骂咧咧了两句:
“也罢,你俩既有本事把守门人伤成这样,也算付了这破地方的门票钱。不过我得先提醒一句,下头可不是什么好去处,那本就不是阳间人该踏足之地。”
“若有些什么规矩,还请前辈明示。”
“你倒真是不死心。”赵犰这话一出,反倒把那只鬼手逗笑了,“规矩?没规矩!这鬼地方,不入凡的大人物都懒得来。硬要说的话,无非是杀人自己埋,被杀莫怨天!”
“……那藏人也是常事?”
“杀人都算小事,藏人又算个屁?”
手掌直接从尸身上跳下,大摇大摆朝林子里走去。
赵犰与周剑夜紧随其后。
不多时,手掌便引二人来到一株高耸的古树下。它跃起拽住垂下的藤条,朝旁一扒:
“请吧,二位阳间来的。”
赵犰目光越过那几缕垂藤,瞥见树荫后透出隐隐猩红的光芒。
那似是个阴湿的山洞,洞顶左右各悬下一只巨大的灯笼。
左边那只上书“一见生财”,右边那只则刻着“天下太平”。
整个洞窟中弥漫的红光皆由那两只灯笼映照而出!
在那猩红的光晕之下,正有不少人喧嚷吵嚷。
放眼望去,这些人大多穿着与不凡城中人截然不同的衣衫,或是打着补丁的麻布衣裳,或是干脆敞着衣襟,邋塌不堪。
整个山洞里还飘着一股明显的死人气息,冲得人鼻腔发闷。
“行了,小老儿我带二位到此已算仁至义尽,接下来两位愿做什么便做什么,至于后果如何,也请自行承担。”
说完这话,那手掌便晃了两下,“啪嗒”一声摔落在地,再无半点生机。
赵犰环顾四周,不由啧啧称奇。
末九流这驻地竟比他预想的还要气派几分。
周剑夜也未曾见过这般景象,他四下张望一圈,暗自咋舌:
“不愧是不入凡,分给末九流的驻地都这般宽敞。”
“确实够大。”赵犰也有些头疼。
这么大一处地方,万缺确实很可能藏身于此。
可范围如此之大,要找她实在不太容易!
赵犰摸了摸挎兜里剩下的几张通宝票子,目光落向旁边那只毫无生气的断手。
“前辈,前辈?”
他不知疲倦地戳了好几下,直到最后,那手终于忍无可忍,又从地面跳了起来:
“我不是说了吗?你俩既已进来,我便什么都不管了!”
手掌显然还想再骂几句,赵犰却已从怀中掏出通宝票子递了过去:
“前辈,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望前辈指点一二。”
手背上的嘴顿时闭上了。
它静了好一阵,才伸出几根手指,将票子夹起。
随后径直塞进掌心的口窍里。
“嗐,怎不早说!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这一片儿都是我的地盘,什么事我都能说上话!”
“当真?”
“当真!你也不打听打听,我胡二麻一言九鼎,驷马难追!既然收了你的票子,阎王的命我也能替你买下来!”
赵犰将这名号记在心里,随即嘿嘿一笑:
“胡大哥,我们此番来到宝地,其实是想找个人。”
“找谁?你尽管说,掘地三尺我也能把他挖出来!”
“万缺。”
手掌明显一僵:
“万缺?妖女万缺?”
“是她。”
手背上的嘴抿了起来,他手指动了动,在原地象是踱步一样徘徊,最后象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停在了原地:
“最近我还真听见点风声,我可以带你们去见个人,说不定他知道万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