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犰手中攥着灵石票子,顺着方才卜算先生所指的方位,沿着长街一路前行。
此刻,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悔意。
此前误以为还能从街角处再度启梦,觉着能再去那酒馆旁捞几只漫天飞舞的“钱蝴蝶”,出手便有些不知节制,竟直接赏了那位卜算先生两张灵石票。
如今,手里便只剩这一张孤零零的票子了。
他在这城中本无谋生手段,况且区区四个时辰,纵有心挣钱也所得有限,接下来的路,全得靠这一张票子去叩开门路。
好在当时酒馆中挥金如土的那位公子确实阔绰,这一张票子的购买力着实不俗。去寻常酒楼置办一桌上好酒菜,顶多花去一半;若是去寻那些修行欢喜法门的姑娘畅聊人生,一张倒也绰绰有馀。
虽不知能否从医师那儿学得些许基础医术以救治四哥,但赵犰终归得去试上一试。
幸而那位卜算先生堪称城中百事通,听闻赵犰所求后,便指了一处心肠颇好的老医手居所。
不多时,赵犰便行至一处略显偏僻的城区。他抬眼望向面前那扇古朴的房门,鼻尖已能嗅到里头透出的淡淡草药清香。
“不入凡”虽贵为仙城,坐拥诸多宗门据点与仙境秘处,但这偌大城池也不可能尽是大能之辈,其中寻常修者的数目同样纷繁众多。
他们多在城中做些小本营生,仅靠大宗门手中流出的些许资源,便能过上相当优渥的日子。
而既是这般境界的修行者,便难修成彻底的百病不侵之躯,医者自然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
赵犰上前轻轻叩响房门,门内随之传来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
“门没锁。”
赵犰迈过那略显高耸的门坎,抬眼便见屋内的一张躺椅上正卧着位老者。
老者衣着打理得甚是整洁,双目却是半眯着。身旁置着一只香炉,袅袅熏香在屋内弥漫,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草药气息。
他侧目瞥了赵犰一眼,上下打量一番,眼神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你没病?”
“没病。”
“没病来找郎中作甚?”
“是旁人病了。”赵犰道,“只不过他眼下过不来。”
“代人买药啊。”老者直起身子,“若是方便,还是尽量让他亲自来一趟。许多病症光凭你口述,老头子我也不好分辨,若是治错了反倒伤身。”
“这病症倒是一目了然。”赵犰道,“那人操练把式时,手腕撞在了硬物之上,直接将腕骨关节都给震裂了,甚至连带着伤了几根筋。”
这些皆是今日白天在医院花了那五个银元查验出来的结果。依着那边的说法,赵肆的手腕伤势确是严重,既已骨折,便非得开刀医治不可。
“断骨啊,那便简单了。若无其他杂症,我给你开两帖药剂便是……”
老者正欲转身抓药,赵犰却又紧接着说道:
“他体质有些殊异,所有药物对他全然无效。”
老者的动作蓦地一顿。
他侧过头,满眼惊异地看向赵犰:
“竟还有这般体质?”
“修行界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老者心中暗自狐疑,总觉着眼前这后生是在诓骗自己。
“既然无法用药,你是打算让我亲自登门诊治?”老者的眉头渐渐蹙起,“这倒也并非不可,若单凭渡炁,应当也能治愈。”
“我那宗门规矩有些特殊,严禁外人入内。”
听到此处,老者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火起: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莫不是在消遣老头子我不成?若是这般,还不如早早请回!”
“诶,晚辈绝无此意。”赵犰连忙赔着笑脸,安抚着眼前的老者。
“到底想作甚,你且直说,莫要同我打哑谜。”
“我是想问问您,能否跟您讨教些许接骨修身的法门?”
闻言,老者的神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你是想要拜师?”
赵犰闻言却是摇了摇头:“我确有一位兄弟受了伤,也真心想要救治,但方才所说的诸多限制皆非虚言,此举实乃无奈。”
他可不能应下拜师一事。
在这“不入凡”中,但凡想要拜师学艺,往往都得先过杂役这一关。
杂役短则需要一两年,长则十馀年,他要是真拜师,那这四个时辰肯定是不够他学来东西的。
只不过,
赵犰的这个要求实在是过于强人所难。
“呵!”
老头实在是忍不住了:
“后生,你当老头子我的医术是街边摊子上的糖葫芦,给两个铁瓜子就能尝一颗么?既不拜师,又要学我安身立命的本事?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道理!”
赵犰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将那张灵石票子取了出来。
老头瞥见这张票子,原本满腹的话语瞬间噎在了喉头。
“你!我!你……”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老夫岂是此等俗物可辱?速速带着你的通宝滚开!”
奈何赵犰奉上的数额实在令人难以抗拒。
最终,他默默伸出微颤的手,接过了票子:
“我只授修骨之法。”
“烦请前辈,传授那独独适配晚辈这般道行的修骨术。”
“啰里罗嗦,要求恁多?”老头一面低声咕哝,一面伸手探向赵犰,下一刻,一股温和的道行便悄然流入赵犰体内。
只片刻功夫,老头的眉头便紧紧锁起。
这道行的浑厚程度……
“堪堪月馀的道行!叫老头子我如何教你?”
他脸上神色几乎绷不住。
赵犰听闻此言,心头反倒浮起一丝惊喜。
自己靠着那口锅积纳灵气,分明只是一瞬之事,没料到按这老头的说法,竟已抵得上旁人一月苦修?
莫非自己在修行路上还真有几分天赋?
“这不更显得您本领高吗?”
赵犰轻笑道。
老头闻此言,心头火起,然而目光扫过桌上的灵石票子,终是强压怒火冷静下来。
老头子也在这一刻仔细思考了起来。
不入凡中人,几乎皆具道行,寻常如赵犰这般浅薄底蕴者,断无资格踏入此地。
那他能出现在这里,无外乎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乃某大宗门破格收录之弟子,方获在不入凡中闲逛的特权。
其二便是他掩盖了自己真实的道行,只是限制了一个强度,给他这个老头子出了个“考题”。
内容就是“该如何使用如此细薄的炁治疔骨骼受损”。
这类人物在不入凡中颇为常见,他们多为修行同道的行家,钻研某些法门时陷入瓶颈,自身苦思不得解,又不愿将钻研之物公之于众,只得四处寻觅如老夫这般籍籍无名的小人物,从中摘取若干关键节点,央求代为思量。
纵使这些小人物当真参透其中关窍,也断难窥破这些“粗浅“思路最终会融入何等精妙的方术之中。
但无论眼前这后生所言虚实,他提出的难题确实撩动了老头的心思。
毕竟浸淫此道多年,学而不思则罔,平素他自然也曾反复揣摩过道行深浅的诸般事宜,如今也算是碰到个机会了。
老者抚摸着下巴,陷入深思:
“这些道行定是不够直接行炁,药物也不行的话……”
他低声喃喃自语,久久沉浸在思索如何应对的难题中。
赵犰在一旁安静地等侯,丝毫不敢打扰这位老先生。
时间缓缓流淌,直到不远处的香炉燃尽熄灭,老人终于抬起头来:
“你知道哼哈炁和抱骨术吗?”
“那是什么?”
“前者是修行门前将一脉的运炁术,哼炁属于短促急呼术,哈炁则为长呼术,用哈哈炁法的话,可以调节肌肉,运转气眼修复经络,抱骨则是一种经百战的手段,依靠绷紧肌肉来归复骨骼,这两者配合,可以治疔伤势。”
老者继续道:
“既然不能用药,道行又浅,倒不如让他自己靠本事修复,你教他抱骨术和哼哈炁,再用你自己的道行引导,应当就能让他自己治好自己。”
说完,老者略带迟疑地问道:“你觉得是否可行?”
这种手段其实算不上医者治病,更象是让患者自己努力,还真不一定符合对方的要求。
“可以!当然可以!”
虽然和赵犰最初预想的不同,但能治好四哥,让他修行些法门也未尝不可。
赵犰也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老人话中提及的“门前将”和“经百战”两个称谓。
听他话里的意思,好象是修行的法门?
只不过时间已过去小三个时辰,这场梦境快要结束了。
与其追问这些,不如先将这两个法门学会。
“还烦劳老先生传授。”
“这两项毕竟并非本家法门,我学的浅,只能同你简单讲讲。”
老头子并不在乎赵犰究竟是同行装弱还是真来看病,诊书下了便是要把诊断做完。
香炉继续燃烧,馀下的时间皆在讲授中度过。
时间不长,赵犰就学完了哼哈炁。
而对于赵犰来说,竟然还有些意外之喜。
这哼哈炁是一门基础的修炼法,其效果类似于赵犰带上锅子开始修炼,虽然不算什么顶级法门,但对于一穷二白,完全没有入道的赵犰来说,这也是一种能让他正式入道的手段。
实在是没想到,却是在这般情况之下,正式踏出了修行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