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数日的跋涉,一路上的磕绊与摩擦,并未让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散架,他们终究是抵达了目的地——黑风山脉腹地,黑铁矿区。
眼前的景象,让队伍中几名初次外出的弟子,包括谢长胜在内,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这里不象宗门产业,反而更象一座没有高墙的活人炼狱。
一个巨大的矿坑,是大地上的一道丑陋疮疤,幽深而不见其底,从下方持续传来金属敲击岩石的沉闷回响。
成百上千的矿工,衣物破烂,面容枯槁,有如一群失去心智的蚁群,正背负着远超他们体格的矿石,沿着那徒峭湿滑的践道,一步步向上挪动。
他们之中,多数是凡人,也夹杂着一些身上烙印着灵力枷锁,修为被强行废除的修士。
空气里,铁锈、汗水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浊气。
矿坑的边缘,几名同样身穿清风门服饰的弟子,正扮演着监工的角色,他们脸上毫无怜悯,只有日积月累的麻木与不耐。
手中的长鞭不时挥舞,在空中甩出尖锐的响声,偶尔也会直接抽打在那些动作稍显迟缓的矿工背上,换来一阵压抑的低嚎。
“老祖宗,此地……”谢长胜在识海中默念,胃里一阵翻滚,极不舒服。
“标准的奴隶制生产模式,资产损耗率极高,人力压榨倒是做到了极致。”
谢凌风的意念一如既往的平静,他仿佛一个冷漠的社会学家,在评估一处样本数据。
“但是……情况不对。”
“何处不对?”谢长胜立刻提起警觉。
“此地的血煞之气过于浓郁,远超正常死伤所能积累的范畴。而且,我感应到一股熟悉的能量波动……与《血屠魔典》同源,却更加驳杂、低劣。这个矿场,有大问题。”
谢凌风的意识深处,警报的等级已然拉高。他源自上古魔道的感知,对这种力量的同源性,具备超乎寻常的辨识力。
林风的眉头拧成一团,他主动前去与矿场的管事交接文书。
赵虎则带着谢长胜与其他几名弟子,在矿区内“巡视”,更多的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他俯瞰着那些牲口般劳作的矿工,面上的优越感不做任何掩饰,仿佛自己便是主宰这些蝼蚁生死的王。
就在这一刻,异变发生了!
一名正在搬运矿石的矿工,身躯毫无预兆地僵直了。
他缓缓地,用一种机械般的动作,放下背上的矿篓,然后抬起了头颅。
他的双眼,不知在何时,已变得一片赤红,其中再没有半分属于人的神采,只剩下疯狂的、不加掩饰的杀戮欲望。
他的面部肌肉扭曲,构成了一个狰狞怪异的表情。
“嗬……嗬……”
他的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类的嘶吼,丢开手边的工具,手脚并用,好似一头失控的野兽,朝向离他最近的一名清风门弟子扑了过去!
这一切的发生,只在呼吸之间,那名弟子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便被整个扑倒在地。
下一刻,他的脖颈被一口咬断,温热的血水喷溅而出!
这血腥至极的场景,仿佛拉开了某个序幕。
倾刻之间,矿坑之内,数十名矿工都发生了同样的变化!
他们接二连三地抛下工具,双目转为赤红,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狂暴的药剂,化作只知杀戮的疯魔,不畏生死地朝着护送小队的所有人发起了攻击。
“敌袭!结阵!”
林风第一个做出反应,他发出一声暴喝,腰间长剑已然出鞘,一道锋锐的剑气横扫而出,将冲在最前的两名“矿工”直接斩成两截。
可现场的局势,已然完全失控。
这些被异化的“矿工傀儡”,个体实力并不强,大多还停留在凡人的体魄层面,但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
他们全然不畏惧死亡,即便被斩断手脚,依旧会用牙齿来撕咬,用残缺的身体来冲撞。
护送小队刚刚结成的小阵,几乎在瞬间就被潮水般涌来的傀儡冲垮。
赵虎面对这种突发的变故,彻底乱了方寸,他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一个红着眼睛的矿工向他扑来,他吓得发出一声尖叫,体内的《燃骨魔功》在生死压迫之下,不受控制地被激发出来。
一股阴邪的黑色雾气从他身上喷涌而出,他的力量在瞬间拔高,一拳便将那名矿工的头颅轰成了碎渣!
但他对这股暴涨的力量,驾驭能力差到了极点。
四散的魔气,甚至波及到旁边一名正在与傀儡缠斗的同门。
那名弟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被那股黑气扫中后,身体迅速变得僵硬,皮肤上浮现出不正常的黑斑,随即被几具傀-儡一拥而上,分食殆尽。
“赵虎!你在做什么!”
林风看见这一幕,双目欲裂,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见的事实。
赵虎自己也吓得不轻,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萦绕的黑气,面色发白,嘴里语无伦次地辩解:“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在这一片狼借的混乱之中,谢长胜却表现得异常镇定。
他没有象其他人那样,和那些仿佛无穷无尽的傀儡硬碰硬。
他遵照着谢凌风的指引,持续不断地在战场的边缘地带穿梭、闪避。
他看上去险象环生,好几次都险些被傀儡的指爪抓到,实际上却在悄无声息地,一步一步地,向着矿坑的深处,向着那股邪异能量波动的源头靠近。
“这些矿工,是一种粗劣血祭秘法控制的活物傀儡。”谢凌风的分析快速在他脑中成型,“他们的生命精气与魂魄,正在被当做燃料疯狂燃烧,用以驱动这副肉身。源头就在矿洞最深处,那里,必定藏着什么东西。”
谢长胜的身影,在混乱的战场上,宛如一道不起眼的游魂。
他巧妙地避开了林风和赵虎的视线。
他手中的铁剑每一次递出,都精准无误地刺穿一具傀儡的后心,动作干净而高效。
但为了不引人注目,他又刻意将这些致命的攻击,伪装成慌乱之下的“运气”和“巧合”。
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这些被操控的可怜虫。
他要趁着这场天赐的混乱,去瞧一瞧,这个被老祖宗评价为“自助餐”的后厨里,到底藏着怎样一道主菜。
他一个侧身,躲过一具傀儡的扑击,身体顺势向前一滚,便消失在矿洞那幽邃、黑暗的入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