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寒意，吹过灵草园，将那股初散的血腥味与泥土的芬芳搅合在一起。
那些原本萎靡不振的灵草，竟象是得了什么滋养，叶片似乎都挺立了几分。
两具尚存馀温的躯体，姿态扭曲地倒在翻开的泥土上。
赤魂魔剑，正插在其中一人的心口，剑身之上红光幽幽流转，象一块正沉浸于盛宴的血色宝玉，散发出一种满足而诡谲的韵味。
谢长胜拔出魔剑，端详着剑身那比先前更加明润的光泽，心绪不起波澜。
“现场处理得太干净了。”
谢凌风的意念在他的识海中响起，口吻象是集团高管在审查一份逻辑上存在致命漏洞的基层报告。
“一个练气六层、身有残疾的外门弟子，毫发无损地反杀了两位在刀尖上讨生活的散修，其中一位还是练气五层。”
“你认为，这份战报呈上去，有人会采信吗？”
“即便你顶着上品灵根的天才名头，数据也对不上。”
“明天执事堂的人只要到场，都不需要勘验，你就是最大的疑点。”
谢凌风的分析，让谢长胜刚刚因杀戮而平复下来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他习惯了用最直接、最高效的手段来终结敌人，却忘却了自己当前需要扮演的角色。
一个怯懦、朴实，凭着几分运气才得以踏入仙门的乡下少年。
一个这样的少年，怎可能拥有如此干净利落的杀人手法？
“老祖宗，那应当如何？”谢长胜的念头里透出一丝急切。
“如何？剧本已经进入第二幕，当然是把场景布置好。”
“现在开始，你不仅是男主角，你还是现场的美术、灯光和道具。”
谢凌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导演般的掌控感。
“第一步，制造战损。”
在他的指引下，谢长胜展开了一场让人遍体生寒的“现场伪造”。
他俯身拾起那名练气五层修士手中已经卷刃的大刀，然后调转刀口，对准自己尚且完好的右肩和手臂，没有一丝迟滞，用尽气力划下！
“嘶啦！”
布料应声而开，皮肉向两侧翻卷。
两道能够看见骨骼的伤口，赫然出现在他的身上，温热的血泉涌而出，瞬间浸透了他的半边衣衫。
强烈的痛楚让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可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仿佛那具正在流血的身体并非属于自己。
“不够。”谢凌风的评价不带任何情绪。
“战损报告有了，但演员的情绪不到位。”
“一个刚从生死边缘爬回来的少年，不该是这种表情。”
“复盘你第一次遭遇黑风寨时的感受，那种愤怒与恐惧。”
“回想你看着族人倒下时的无力。”
“将那些情绪提取出来，应用到你现在的表情管理上！”
谢长胜闭上双目。
脑海之中，一帧帧血色画面急速翻过。
老族长临终前的咳血，山匪们得意的狞笑，族人悲怆的哭嚎……
当他再度睁眼，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所有的镇定都已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恰如其分的惊惶、劫后馀生的茫然，以及深藏在眼底的一丝尚未散尽的凶性。
接着，他调动体内为数不多的灵力，握紧自己那把普通的铁剑，又拿起地上的大刀与短斧，对着周遭的地面、篱笆，开始进行无序的破坏。
“铛！铛！轰！”
他制造出大量交错杂乱的兵刃痕迹，又催发那两名死者遗留的法器。
一面残破的铜镜和一张低阶符录，在自己周围的土地上，留下了几个焦黑的浅坑。
整座灵草园，倾刻间从一个高效的处决场，变成了一片狼借，仿佛刚刚上演过一场势均力敌的惨烈搏杀。
几株无辜的凝血草在交错的劲气下被拦腰斩断，草叶的汁液流淌一地。
“很好，舞台场景搭建完毕。”
谢凌风评估道：“接下来，是演员的内核戏份。最后一步，情绪与姿态的定格。”
谢长胜依照指示，将两具尸体的位置稍作调整，摆成一个左右夹击自己的阵势。
然后，他跟跄着，脚步虚浮地退到草庐门口，将那枚用于求援的传讯玉符，牢牢地攥在手心。
他背脊倚着粗糙的墙壁，身躯缓缓滑落，最终坐倒在地。
他将自己那把唯一的、老旧的铁剑，奋力插进身前的泥土里，摆出了一副即便耗尽所有气力，也要用血肉之躯护住草庐大门、守护宗门产业的忠勇之姿。
“记住，稍后执事堂的人抵达，你苏醒过来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邀功，也不是解释。”
“是哭。”
谢凌风下达了最终的表演纲要。
“哭你早亡的爹娘，哭你如今的孤苦无依，哭你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明日的朝阳。”
“你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你不是一个杀伐果决的天才。”
“你只是一个忠心耿耿、但实力不济，全凭运气才捡回一条命的……可怜人。”
“一个既能引人同情，又具备利用价值的可怜人。”
做完这一切布置，谢长胜终于放开了那根一直紧绷的弦。
失血带来的眩晕与精神的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用最后一丝气力，捏碎了掌中的玉符。
一道微弱的光华自他手中升起，在夜幕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即隐没于清风门主峰的方向。
做完此事，他头颅一歪，合上双眼，将自身的气息调整到最为衰弱的状态，仿佛下一刻便会断绝。
完美的剧本，已经完成。
完美的舞台，也已搭建完毕。
观众，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以一场天衣无缝的骗局，将一次冷酷无情的猎杀，包装成了一场可歌可泣的忠勇义举。
现在，只等执事堂的人，来为他送上那份应得的“奖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