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喧哗，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掀起了轩然大波。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测灵柱下那个单薄的独臂少年身上。
七丈高的光柱，象一柄通天彻地的神剑，将他瘦削的身影映照得无比高大。
“上品灵根！竟然是上品灵根！”
“这等天赋，在我们清风门百年来的外门弟子中，也足以排进前三了！”
“可惜了，断了一臂，不然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断臂又如何？只要资源跟得上，踏入筑基，重塑肉身也不是什么难事！”
议论、惊叹、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嫉妒，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那位尖嘴猴腮的执事弟子，此刻已经换上了一副谄媚到骨子里的笑容。
他小跑着来到谢长胜身边，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谢师弟！哎呀，恭喜谢师弟！我就知道，您绝非池中之物，果然是天纵奇才，天纵奇才啊！”
他的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那份亲热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谢长胜心底泛起一丝嘲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质朴而又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拱手：“仙师言重了，晚辈……晚辈只是运气好。”
就在这时，高台之上载来一声轻咳。
那名一直闭目养神、身形微胖的灰袍长老，张元山，徐徐地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整个广场的喧嚣声，瞬间就平息了下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敬畏地投向了他。
张元山没有理会其他人，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谢长胜的身上。
那视线，就象一个饥饿的猎人，看到了一头最肥美的猎物。
他从高台之上，一步一步，徐徐地走了下来。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在一片恭维和行礼声中，他径直走到了谢长胜的面前。
“你叫谢长胜？”
张元山的声音很温和，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看起来就象一个邻家的慈祥长辈。
“是……是的，长老。”
谢长胜立刻做出徨恐的姿态，就要跪下行礼。
“哎，不必多礼。”
张元山伸手虚扶了一下，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
他亲切地拍了拍谢长胜完好的那只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嘴里啧啧称奇。
“好，好啊！如此纯净的心性，配上这等上品的灵根，当真是良才美玉！”
“我清风门得你这等弟子，实乃宗门之幸，未来可期啊！”
他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满口都是对宗门未来的期许。
谢长胜则将一个质朴的山野少年，偶遇仙缘，被高人赏识后那种激动、徨恐、不知所措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声音都带着哭腔：“晚辈……晚辈何德何能，能得长老如此谬赞……”
“哈哈哈！”
张元山朗声大笑，对谢长胜这副姿态满意到了极点。
他转过身，对着全场，用一种不容辩驳的语气宣布道：“此子与老夫有缘，从今日起，便是我张元山的记名弟子了！”
此话一出，全场再度哗然！
记名弟子！虽然只是记名，但那也是长老的弟子！地位与普通的外门弟子，已是天壤之别！
这意味着，这个独臂少年，一步登天了！
无数羡慕嫉妒的视线，如同利箭般射向谢长胜。
谢长胜则“激动”得当场跪了下来，对着张元山，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谢长胜，拜见师尊！”
“好，好徒儿，快快请起！”
张元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就这样，在全场复杂的注视下，张元山带着谢长胜，以及那五个沾了他的光、被破格录取的少年，穿过了高大的山门，正式进入了清风门的地界。
一入山门，灵气顿时浓郁了数倍。
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若隐若现，其上琼楼玉宇，仙鹤飞舞，一派仙家气象。
但那，是内门弟子和长老们居住的地方。
张元山领着他们，绕过主道，走向了外门弟子居住的局域。
这里的景象，与内门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建筑大多陈旧，灵气也稀薄了许多，来来往往的外门弟子，一个个行色匆匆，脸上大多带着麻木与疲惫。
最终，张元山将他们领到了一处极为偏僻、院墙都有些坍塌、杂草丛生的破旧庭院前。
这里的灵气，比外门其他地方还要稀薄几分。
“长胜啊，”张元山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口吻，指着这处破院子说道，“为师知道你初入仙门，心性不定，需要潜心修炼，戒骄戒躁。”
“所以特意为你寻了这处清静之地，免受外界纷扰。”
“日后，你可莫要姑负了为师的这一片苦心啊。”
好一个清静之地！好一片苦心！
谢长胜心底冷笑，这老狗，真是又当又立。
嘴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再次躬身行礼：“弟子明白！多谢师尊厚爱！”
“恩，孺子可教。”
张元山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声调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只是啊……为师为了将你这上品灵根收入门下，顶住了其他几位长老的压力。”
“又为了给你争取这处清静的庭院，可是欠下了执事堂不少人情啊……”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谢长胜，那意思，不言而喻。
来了。
入门后的第二轮压榨，来了。
谢长胜心中早有准备。
他立刻会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愧疚”的表情。
他从储物袋中，再次取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装有剩馀大部分“拜师礼”的小袋子，恭躬敬敬地，用仅剩的右手递了过去。
“师尊为弟子如此费心，弟子……弟子实在是无以为报。”
他声音“真诚”地说道，“这点微末之物，是弟子们最后的家当了，不成敬意。”
“还望师尊能代为打点一二，莫要为了弟子的事情，伤了与同门的和气。”
张元山看着那个储物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接过袋子，神识飞快地一扫，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好！好啊！长胜你很懂事，为师很欣慰！”
他毫不客气地将储物袋收入了自己的袖中，仿佛那本就是他的东西。
“以后在这外门，若有人敢欺负你，尽管报我张元山的名号！”
他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地保证道。
随即，他又指了指一直跟在他身后，一个贼眉鼠眼、修为在练气五层左右的青年。
“这是你赵虎赵师兄，也是我的一个远房侄子。”
“以后你们要多多亲近，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
那名叫赵虎的青年，皮笑肉不笑地看了谢长胜一眼，那视线里充满了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嫉妒。
张元山又假惺惺地交代了几句“好好修炼”、“莫要惹是生非”之类的废话，便带着心满意足的赵虎，扬长而去。
庭院里，只剩下谢长胜六人，和满院的荒草。
“他娘的，吃相真他妈难看。”
谢凌风在谢长胜的脑海里，毫不客气地骂道，“这哪里是收徒，这分明是花钱认了个爹，还顺带养了个便宜大爷。”
“老祖宗，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
谢长胜在心里平静地回应，“他越是贪婪，越是把我们当成予取予求的奴才，对我们的戒心就越低。我们，就越安全。”
他们刚把院子里的杂草简单清理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那位赵虎赵师兄，就去而复返了。
他双手抱在胸前，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对着谢长胜几人命令道：“师尊说了，你们刚入门，不懂宗门规矩，怕你们乱花资源，眈误了修行。”
“所以，从今天起，你们每个月的份例丹药和灵石，都先交到我这里来，由我统一为你们保管和分配。”
这赤裸裸的欺压，让谢长胜身后的那五个少年，都气得握紧了拳头，脸上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谢长胜却一把按住了他们。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木纳质朴的表情，对着赵虎，憨憨一笑，甚至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全凭师兄做主。我们都是山里出来的，不懂这些，以后还要请师兄多多指点。”
他这副毫无脾气、逆来顺受的“软柿子”模样，让赵虎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他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扔在地上。
“这是宗门的门规，自己看。”
“明天卯时，去灵兽园报道，你们这几天的杂役活，就是清理兽栏。”
说完，他收走了六人刚刚领到还捂热乎的入门份例，又趾高气扬地给他们安排了一堆最脏最累的杂役活，这才心满意足地吹着口哨离开了。
夜深人静。
谢长胜独自一人，站在破败的庭院中，望着远处内门山峰上那片如同天上星辰般璀灿的灯火。
“家主，他欺人太甚！”
一个少年在他身后，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屈辱。
“这就受不了了？”
谢长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如果连这点屈辱都忍不了，那就收拾东西，滚回十万大山里去刨食吃。”
少年被他话语里的寒意噎住，瞬间不敢再多言。
谢长胜徐徐转过身，看着他们五个，那双在黑暗中仿佛能发出红光的眼睛，扫过每个人的脸。
“都给我记住了。”
“从今天起，你们的命，是我的。”
“我让你们笑，你们就得笑得比谁都开心。”
“我让你们哭，你们就得哭得比死了爹娘还惨。”
“谁要是敢在这里，给我露出一丝一毫的马脚，坏了家族大计……”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如同从九幽之下吹来的寒风。
“我会亲手，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五个少年在这没有温度的视线下，齐齐打了个寒颤。
他们用力地点头，将恐惧与敬畏，深深地刻进了骨子里。
谢长胜不再理会他们，他抬头，再次望向那片遥不可及的璀灿灯火。
狼，已经进了羊圈。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熟悉这个羊圈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找到那座藏着所有秘密的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