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清风门开山收徒的日子到了。
通往清风山脚的宽阔土路,此刻成了一条蠕动的长龙。
人潮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男女老少,将道路挤得密不透风。
空气中,汗水、尘土与某种难以名状的期盼混合发酵,形成一股躁动的气息。
谢长胜领着五个少年,混杂在拥挤的人流中,如同投入河道里的几颗石子。
他身上的青衫满是褶皱,背后那把铁剑随着走动,有节奏地敲打着后背。
他微躬着身子,视线总是怯生生地落在地面,那张年轻的脸上,精准地调和着初见大场面的局促与对未来的茫然。
身后那五名少年也学着他的模样,收敛起所有的好奇,个个垂头耷脑,一副家破人亡后无所适从的样子。
“老祖宗,您说的那个……‘角色扮演’,当真有用。”谢长胜在心底默念。
“集中精神,管理好你的面部肌肉。你不是谢家家主,你只是谢长胜,一个家破人亡,带着最后希望来投奔仙门的可怜人。”谢凌风的念头在他脑中回响,象个不知疲倦的提词器。
“记住你的设置:渴望、悲伤,还有敬畏,三种情绪的比例要调配好,缺一不可。”
约莫半个时辰后,清风门高大的山门牌楼出现在视野尽头。
牌楼下,早已是人山人海,分流出几条长队。
十馀名身着青袍的清风门弟子手持长鞭,在队伍旁走动,维持着秩序。
“都给我站好了!再乱动,就滚下山去!”一名弟子手里的长鞭在空中甩出脆响,让骚动的人群安静了些许。
“清风门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们这些泥腿子在此喧哗!”另一名弟子用鞭子末梢点着一个少年的肩膀,言语间满是厌烦。
长队的前方,摆着几张桌案。
一名下巴尖瘦、眼角下耷的执事弟子,正斜靠在一张太师椅里,半闭着眼,查验着报名者递上的“孝敬”。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懒散,却又带着不容辩驳的权威。
“就这点东西?十块下品灵石?你是在羞辱本仙师吗?”那执事弟子看都未看面前满脸期盼的少年,随手将一个钱袋丢在地上,几块灵石滚了出来。
“仙师,求求您,这已是我全部家当了……”少年“噗通”跪倒在地,额头磕在泥地上。
“滚。”那执事弟子甚至没从面前的茶杯上移开视线,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
旁边立刻有两名外门弟子上前,一人抓住一条骼膊,将那还在地上磕头的少年架了起来,任由他的哭喊声在拖拽中变调。
“下一个!这柄破剑,剑口全是缺,你自己留着当柴刀吧!”
“还有你,哪捡来的黑铁矿?也敢拿到这里来?拖下去!”
人群中,哀求与争辩时有发生,但得到的回应,只有清风门弟子们毫不掩饰的嗤笑和麻木的驱赶。
仙门的威严,在此刻,被一种最原始、最直白的金钱法则所定义。
谢长胜身后的几个少年,个个面无人色,手心里全是湿滑的汗水。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冷酷的筛选方式。
在谢家,家主立下的功勋规矩,是为了族人变强,为了活下去。
而在这里,没有钱,似乎连求活的门坎都摸不到。
“观察,这就是秩序。一种创建在绝对力量上的,高效筛选机制。”谢凌风的念头在谢长胜脑中平静地响起,仿佛在分析一个案例。
“他们用最直接的手段,过滤出两种目标。第一种,是天赋高到让他们必须破格录取的奇才,这种存在极少。第二种,就是能给他们带来实际收益的‘付费客户’。”
“而我们,谢长胜,就属于第二种。”
“还是能让他们无法拒绝的,大客户。”
终于,轮到了谢长胜。
他将《龟息敛魔诀》运转到极致,把那份从血与火中凝练出的杀伐之气,尽数沉入丹田深处。
他压下所有情绪,换上诚惶诚恐的姿态,领着五个少年,垂着头,小步挪到桌案前。
他没有象前面的人那样,慌张地把所有东西都摊出来。
他先对着那名尖瘦的执事弟子,躬敬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将自己的身段放到了最低。
“仙师辛苦了。”
那执事弟子本已不耐,听到这句话,才懒散地抬起眼皮,准备照例呵斥。
谢长胜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毫不起眼的储物袋,用仅存的右手,珍重地捧着,递了上去。
“仙师,这是我们兄弟几个的全部身家,一点心意,还请仙师不要推辞。”
那执事弟子原本要挥手,可当他的神识下意识地扫过那个储物袋时,那双半闭的眼睛,壑然睁开了。
他脸上的神情,从百无聊赖,迅速转变为一种无法形容的愕然,最终,定格为一种毫不掩饰的灼热!
他一把将储物袋夺了过去,手指探入其中,快速地检索。
灵石!
数不清的灵石!
还有丹药,法器,各类材料!
袋中之物的价值,几乎比他今日收到的所有孝敬加起来还要多!
“咳咳。”执事弟子清了清喉咙,极力让自己的语调平稳下来。
他坐直了身子,收敛了外露的神情。
“你,叫何名字?”他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和”。
“回禀仙师,晚辈谢长胜。这几位,是我的族弟。”谢长胜用一种带着山野口音,但发音清淅的语调回答。
每个字的轻重,每个词的停顿,都经过了无数次的演练。
“我们兄弟的家乡,在十万大山里头,前不久遇上了兽潮,村子……没了,爹娘也都……”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出现了恰到好处的沙哑,眼圈也泛起红色。
“我们几个是唯一的活口,听闻清风仙门招收弟子,便……便把所有能卖的东西都换了,带着这点家当,来投奔仙路,求仙师……给我们一条活路!”
说完,他再次深深地鞠躬。
这番话,听起来情真意切。
不仅解释了这笔财富的来历,一个村庄毁灭后的全部遗产。
也表达了对仙门的崇敬与向往。
更重要的是,他明确告知了对方,他们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是最好掌控的一类人。
那执事弟子听完,眼底的灼热更浓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储物袋,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神情。
“恩,心意到了。你们的遭遇,本执事也很同情。”他点了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善。
“既然你们心意如此之诚,我清风门,自然不会将你们拒之门外。”
他从旁边拿起一块刻有数字的木牌,递给谢长胜。
“拿着此物,去那边排队,进行下一轮的灵根勘验吧。”
他的态度,与对待之前任何一个人,都判若云泥。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大恩大德!”谢长胜“感激涕零”,接过木牌,又对着他连连鞠躬,这才领着五个少年,走向下一处测试地点。
周围排队的人,都向他投来了羡慕、嫉妒,又带着几分鄙夷的复杂目光。
他们都清楚地看到,谢长胜递上的那个储物袋,分量有多足。
金钱的力量,在这个修仙世界,展现得淋漓尽致,甚至比凡人世界还要赤裸。
谢长胜低着头,领着少年们穿过人群,嘴角,勾起了一抹谁也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仙门的第一道裂缝,已经被他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