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一点鱼肚白,晨雾像化不开的浓浆,黏在山林间。
用敌人白骨混合泥土垒砌的闸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开了一道仅供数人通过的缝隙。
谢长胜走了出来。
他身上是一件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脚下踩着半旧的芒鞋,背后是一把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普通铁剑,剑柄上的缠绳都有些磨损了。
这身打扮,让他看上去和一个落魄潦倒、却一心向道的山野散修没有任何区别。
五个同样穿着朴素的少年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脸上混杂着对前路的迷茫,和一种被死死压抑住的兴奋。
这些少年的身板很单薄,可眼神却很清澈,找不到半点魔道功法浸染过的痕迹。
闸门之后,谢柔,谢铁牛,还有所有血剑队的成员,都站在那里。
他们只是沉默地站着,一言不发。
没有哭喊,没有嘱托。
空气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胸口发闷的安静。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家主这次出去,每一步都踩在刀口上。
他们能做的,不是用空洞的话语去给他增加负担。
他们能做的,是用最硬的眼神,告诉他。
家里,有他们。
“家主,保重。”
谢柔的眼框通红,但她就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把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还有一个装满干粮和清水的大包裹,送到了谢长胜面前。
“这是全部的拜师礼,还有路上用的盘缠。我都检查过,上面绝对找不到任何我们谢家的印记。”
谢长胜伸出仅存的右手,接过了那个储物袋。
入手很沉。
他知道,这里面装着的,是整个谢家现在能拿出来的所有希望。
“老祖宗,这几乎是全部家当了。”他在心底默念。
“风险投资,懂不懂?”谢凌风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要么一飞冲天,要么破产清算。”
“别婆婆妈妈的,你的演员生涯开始了,注意你的表情管理。”
谢长胜点了点头,视线从谢柔脸上移开,扫过谢铁牛,扫过他身后每一个血剑队的成员。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家里,就拜托你们了。”
谢铁牛一拳头捶在自己的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家主,要不我把这骼膊卸了给你装上?我两条,你一条,不公平。”
“留着你的骼膊多杀几个敌人。”
谢长胜的脸上,扯出一个很僵硬的笑容。
“我回来要是看到你少了一根毛,我拧了你的头。”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陡然变得严肃。
“记住我昨天说的话,谢柔主内,你主外。”
“全力开发阴脉,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十几个新选出来的预备队员,给我用资源砸成真正的战士!”
“我要让谢家的实力,一天一个样!”
“是!”
谢铁牛和所有血剑队成员,齐声低吼。
谢长胜又扭头看向谢柔。
“炼器堂和炼丹堂,是你接下来的重点。”
“那头蠢蛇的骨头和鳞片,都是宝贝,一点都不能浪费。”
“我需要兵器,需要铠甲,需要丹药。”
“等我从清风门传回消息时,我需要一支能随时拉出去打仗的队伍。”
“家主放心,谢柔明白。”
谢柔用力点头。
她的神态,已经从一个普通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冷静果决的家族管理者。
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完了。
谢长胜再没有任何留恋。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五个紧张的少年,低声吐出两个字。
“走了。”
他没有回头。
他朝着那条被晨雾笼罩的、通往山外的古道,一步一步,走得非常坚定。
五个少年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六个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晨雾里,再也看不见了。
白骨闸门缓缓关闭。
谢柔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家主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天光彻底大亮,雾气散去不少,她才转过身。
她脸上所有的柔弱和伤感,都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钢铁一般的坚毅。
“传我命令!”
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回荡在所有族人的耳边。
“从今日起,家族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所有巡逻队,巡逻范围扩大一倍!”
“粮食配给减半,省下来的全部投入炼丹堂!”
“不想饿死,就给我去挖矿,去杀妖兽换功勋!”
“地煞阴脉的初步开发计划,即刻激活!”
家主已经踏上了他那条最凶险的路。
他们这些留在家里的人,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家,打造成一个最坚固的后盾。
一个最锋利的武器库!
……
他们走了整整三天。
当脚下的泥土从湿润的腐殖质,变成干燥的、能扬起灰尘的黄土时,谢长胜知道,他们出来了。
他回头,身后是连绵起伏的墨绿色山峦,象一头沉默的巨兽,再也看不见谢家村的一丝轮廓。
山外的空气,和山里完全是两个味道。
没有那种潮湿的草木腐败味,取而代得的,是一种混杂着尘土和陌生人烟的干燥气息。
他摊开那张从李德才储物袋里找到的兽皮地图,地图的尽头,用朱砂圈出了一个地名。
青阳郡。
清风门,就在那里。
就在这时,头顶的天空,骤然传来几声刺耳的尖啸!
咻!咻!咻!
几道明亮的流光,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从他们头顶一闪而过,连残影都拖得很长。
跟在谢长胜身后的一个少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指着流光消失的方向,结结巴巴地喊。
“仙……仙人!”
几个少年的脸上,全都写满了震撼与向往。
谢长胜却没有抬头。
他的注意力,落在了那几道流光下方的官道旁。
田地里,几个衣衫褴缕,瘦得皮包骨头的农夫,正扔下手中的农具,整个人五体投地,趴在泥地里。
他们朝着流光消失的方向,一下,又一下,用尽全力地磕着头。
额头与泥地碰撞,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那姿态,虔诚到了骨子里,卑微得不象个人。
而天上那些“仙人”,从始至终,连眼角的馀光都懒得往下瞥一下。
一股寒意,从谢长胜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攥紧了背后那柄普通铁剑的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看到了吗?”
老祖宗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冷不丁地响起,带着一丝玩味。
“这就是阶级。”
“天上的,是人。”
“地上的,也是人。”
“可他们,已经不是同一种人了。”
谢长胜没有回应。
他看着那些磕完头后,才敢小心翼翼爬起来的农夫,又看了看身边那些满脸崇拜的少年。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要扮演的角色。
一个和地上那些农夫一样,卑微的求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