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年之中,武林迎来了独属于自己的严父。
那位全性掌门邪灵杨康开始了一场堪称清洗的荡魔行动,不仅是绿林遭了难,江湖之中的三教九流,纷纷都遭了劫。
无论正邪,但凡是为非作歹,大奸巨恶、负义薄幸之徒,纷纷都被找上门。
之所以能够无比精确的找到他们,便因这些人在当地百姓里的口碑是做不得假的,杀十个都不见得会杀错。
短短一年的时间,可谓是杀得整座江湖为之一寂,不过他杀归杀,却大方得很,有时更会给一些说不上是好人的家伙机会,让其拜入全性。
而凡是入门之人,起手就给一本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武学宝典。
正因如此,全性这个才立派一两年的小门小派,就象滚雪球一样,迅猛地壮大起来,威势直逼全真和丐帮,隐有天下第一大派之称。
这一日,天朗日暖,青草日长,已至华山二次论剑之期。
只见华山山脚下人声鼎沸,比那市集庙会更喧嚣几分,各色江湖人物,僧俗道丐,持刀佩剑,或独行,或聚众,皆翘首仰望那没入云霭的嶙峋山道。
他们议论纷纷,面上混杂着敬畏,兴奋与忐忑,只因虽自己无胆登山而上,但天下第一的名头,五绝齐聚的盛况,足以让任何习武之人热血沸腾,哪怕只是远远观望,也觉不枉此生。
当一大批人马赶来,场上喧腾的气氛一下子沉寂起来,仿佛沸水锅中投入了一块万年寒冰。
尤其望见为首之人一袭文武袍,戴有斗笠和面具的装扮,众人心中不自觉地出现一种发自本能的寒意,瞬间毛骨悚然。
人群忽地自动分开一条登山道路,却是谁也不想招惹到这一年以来,令正邪两道闻风丧胆的全性掌门。
慕墨白下马缓步而行,背负铁枪的穆念慈率先跟上,随后彭连虎一众武功高强的好手,各持兵器的跟在两人身后。
绝大多数的全性门人则留在华山山脚,面带恭谨之色目送自家掌门登山。
在场的许多人忍不住暗暗地打量这杀得整座江湖血流成河的全性掌门。
便见他步伐均匀,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用尺子量过,踏在华山山道的碎石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周身还散发一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气势。
这既非过于外露澎湃的杀气,又不是因武功和地位而产生的威压,那是一种更深沉又冰冷的东西。
就象是打伤打死成千上万人后,让那些亡魂的怨戾,血腥的杀戮之气,沉淀在他平常的行动举止之中,且这股气息凝而不散,令人不寒而栗。
但凡稍加注视,只觉有刀尖直抵自己的心口处,很难不望而生畏,以致就连呼吸都情不自禁的地放轻了。
更别说他身后还领着一批彻底名扬江湖的全性门人,其中更有早已名震一方的铁掌帮帮主裘千仞。
一行人在无比险峻的山道之中纵跃,慕墨白突然开口:
“裘千仞,你觉得武功天下第一,意义何在?”
一个身披黄葛短衫,胡须微白的中年人一边施展轻功,一边不假思索的道:
“名震天下,受万千人敬仰,能得到所有想要的权势地位。”
“这么说来,武功盖世,享尽世间荣华富贵,便是你此生所求?”
“不错。”
“故而你不惜杀人越货,通敌卖国?”
“也不算错。”
裘千仞语气依旧躬敬,但眼神却晦暗,他之所以特意拜入全性,并非心悦诚服,乃是明哲保身,也象是猛兽落入更强大猎手牢笼后的蛰伏。
如此能得到堪比《九阴真经》的《九阳真经》,还可以防止被这位主动找上门来清算,不至于惨遭横祸,就此丢了自家性命。
“有执念是好事,知道自己的道路更是好事,但行错岔道,恐怕终身都没法走上想走的道路。”
慕墨白古井无波地道:
“黄药师那些人之所以能成当世五绝,威震江湖,更多的是因为对自己的诚,哪怕是西毒欧阳锋,也无愧一代宗师,不会真正的对那些妇孺弱小动手。”
“因此,有今日的成就,大多是真正的寻到了自己的道,或痴,或邪,或侠而武功,声望,地位,不为践行其道过程中所产生附属物,绝非目的本身。”
“裘千仞,你觉得你的道是什么?”
“是贪?是妒?还是我要比别人强,我要让别人怕我敬我,亦或是我要拥有想要的一切?”
慕墨白不等裘千仞回答,再道:
“这算什么道,只是最原始的欲望堆积罢了,是连市井小民都有的念头,要是真只有这些,那你也不过是被这些欲望驱动,才有了这一身还不错的武功而已。”
“也就难怪底气不足,不敢与真正厉害的人物争锋!”
裘千仞听完,喉咙发干,只觉这些话比最恶毒的辱骂更让自己难堪,更觉毕生所追求,原来如此可笑和庸俗,还这般不堪一击。
“就算你不择手段的想成为天下第一,凭你这心胸,你觉得自己能成功吗?”
“而今你已习得了《九阳真经》,不知是否有打败东邪、北丐这些人的胜算?”
裘千仞听到这些发问,脸色微青,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若是有胜过五绝的武功,何至于还在全性之中伏低做小。
慕墨白临近山顶停下,望着漫天云海淡道:
“绝顶之下,江湖滔滔,无数人如你一般,为名利二字奔波厮杀,所求不过是个人上人,但人上人之上,还有人,人之上,还有天。”
“你穷尽一生,或许能爬到某个人上人的位置,然后你会发现上面还有人,前面还有天。”
“这条路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比较与争夺,随之而来的是空虚和恐惧。”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我全性之道,不在这条路上,不求做什么人上人,更不打算做什么人外人,只愿了悟此生真正之求,认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慕墨白侧眸看向一语不发的裘千仞,道:
“你可以继续做你的裘千仞,带着我教给你的《九阳真经》,威力更上一层的铁掌,还有贪念与不甘,去争所谓天下第一和富贵荣华。”
“毕竟那是你的选择,而我所创立的全性,从不束缚门人的行为。”
“但那样的话,你多半永远不会是五绝的对手,更是洪七公杖下可除的恶徒,欧阳锋不放在眼里的贼子,黄药师毫不在意的存在。”
“所谓武学宝典,归根究底只是术,无法让人触摸到真正的力量,也永远填不满心里的洞。”
裘千仞如同泥塑木雕,呆立当场,莫名问道:
“那我该如何?”
“问你自己。”慕墨白语气不变:
“当裘千仞所代表的一切,如铁掌帮、财帛、对天下第一的渴望都被剥去,就象是剥掉一层层腐烂的树皮后,你才能静下心,看清自身真正所求,便能明白今后该当如何。”
“掌门。”
裘千仞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喊道:
“我若能看清,也不至于现今只想跟着掌门看一看,这条不争人上人的路,到底通往何处,如此应当也能让我看清自己所求。”
慕墨白尚未开口,上头便飘落欧阳锋的声音:
“杨掌门,为门人授道也不急于一时,今日你登至华山绝顶,不就想和我等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