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7日。高考日。
深圳的天气热得象是一个巨大的蒸笼,沥青路面被晒得有些发软。
极光科技的办公区里,冷气已经开到了最大,但依然压不住那股令人烦躁的火药味。
“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哭能把货哭出来吗?”
客服主管正在训斥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小姑娘。
小姑娘叫小文,才十九岁,此刻正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耳麦被扔在一边。
就在刚才,她在电话里被一个买了f码却迟迟没发货的用户足足骂了半个小时。对方骂得很难听,从“骗子”骂到了“全家灵车漂移”。
江彻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手里提着两袋刚买的冰镇绿豆沙,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回事?”江彻走过去,把绿豆沙放在桌上。
主管看到老板来了,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江总,没啥大事,就是……客户情绪比较激动。小文没抗住。”
江彻拿起桌上的耳麦,戴上。
电话还没挂断,那边还在骂。
“说话啊!装死是吧?我告诉你们,我是在网吧通宵抢的码!又花了六百块找黄牛买的号!现在都过去一周了,物流信息还是‘等待揽收’?你们是在造手机还是在耍猴?信不信我去你们公司门口拉横幅!”
声音刺耳,充满了被欺骗后的暴怒。
江彻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平静:
“你好,我是江彻。”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大老板会亲自接电话,但随即火气更大了:“江彻?好啊!正主来了!你说,是不是拿着我们的钱去理财了?是不是根本就没货?”
“钱在支付宝担保账户里,没到我帐上。”
江彻淡淡地说道,“没发货是因为产能爬坡遇到了点问题。但我向你保证,最迟这周五,你的手机会发出。”
“如果发不出,我双倍赔偿。”
对方沉默了几秒,大概是被江彻那种疲惫却笃定的语气镇住了,最后嘟囔了一句“再信你一次,周五没货我弄死你”,然后挂了电话。
江彻摘下耳麦,看着那个还在抽泣的小文。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大道理。
他只是拍了拍小文的头,叹了口气:“别哭了。这不怪你,怪我。”
下午14:00。会议室。
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沉闷。
投影仪上,显示着今天的微博热搜和天涯热帖。
屏幕上还有一张被疯狂转发的恶搞图:江彻穿着西装,手里牵着一群猴子,每只猴子的脸上都贴着一个“f码”的标签。
这图做得太传神了,连江彻自己看了都觉得好笑。
“彻哥,压不住了。”
阿龙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这几天他忙着维护服务器,还得兼职删帖(虽然根本删不完)。
“现在全网都在骂我们。那些没抢到的在骂,抢到的不发货也在骂。甚至有人说我们是‘非法集资’,要去经侦大队报案。”
“还有黄牛。”
虎哥一脸晦气地把烟头按灭,“那帮倒爷现在手里压了一堆单子发不出去,买家找他们退钱,他们就来找我们麻烦。昨天还有两个纹身的大哥在楼下转悠,说是要找你聊聊人生。”
“让他们聊。”
江彻靠在椅子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这些外部的压力,他都能扛。
真正让他感到窒息的,是内部的那个死结。
“老廖。”江彻转头看向廖志远,“生产线那边,到底卡在哪了?”
廖志远一直低着头,手指甲里全是黑泥。听到点名,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象是三天没睡觉的囚犯。
“屏幕。”
老廖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全贴合工艺的良品率,还是上不去。
这个数字一出,在场所有搞财务和运营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意味着每生产100台手机,就有40台是废品。
屏幕是手机最贵的部件,一块就要两百多。这废掉的不仅仅是玻璃,是白花花的银子,是公司的命。
“为什么?”江彻问。
“胶水。”
老廖痛苦地抓着头发,“夏普的屏和我们的玻璃盖板之间,用的那种光学胶,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下固化不均匀。容易产生气泡,或者溢胶。哪怕只有针尖大的一点气泡,按照你的标准,也是废品。”
“那就调啊!”虎哥急了,“调参数!换胶水!”
“试过了!都试过了!”
老廖吼了回去,“这需要时间!需要试错!可是现在网上催命一样催,我特么哪有时间去试?!”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
一边是用户的怒火,一边是工艺的物理极限。
这就是制造业的残酷。它是实打实的原子世界,错一微米就是废品。
“那个……”
虎哥突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发虚,眼神闪铄。
他从包里掏出一台手机,放在桌子上。
“彻哥,你看这台。”
虎哥指着手机屏幕边缘,“这是老廖判定的‘次品’。”
江彻拿起来,仔细端详。
屏幕亮起,显示效果完美。如果不拿放大镜看,根本看不出在边框缝隙里,有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溢胶痕迹。
“这看起来……没啥问题啊。”刚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不挺好的吗?”
“是啊!”
虎哥语速飞快:
“彻哥,这种所谓的‘次品’,在华强北那都是当a货卖的!用户根本看不出来!只要不影响显示,不影响触摸,谁会拿着显微镜去盯着那条缝看?”
虎哥站起身,越说越激动:
“咱们仓库里现在压了三千多台这种‘次品’。如果把这些发出去,就能解决这几天的燃眉之急!就能把网上那些骂声压下去!”
“彻哥,发吧!咱们是做生意,不是做艺术品!活下去最重要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彻身上。
李梅、阿龙、刚子……
他们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个词:妥协。
是啊,妥协一下怎么了?
那是三千台手机,那是几百万的现金流,那是止住舆论血崩的止血钳。
哪怕是苹果,早期也有品控问题。
只要之后慢慢改进不就行了?
江彻拿着那台手机。
冰凉的玻璃触感,让他发热的大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他看着虎哥那双充满期待、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的眼睛。他知道虎哥是为了公司好,是为了大家能喘口气。
“看不出来……”
江彻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冷,有些无奈。
“虎哥,你记得盛世的s900是怎么死的吗?”
虎哥愣了一下:“因为……因为太贵?因为过时?”
“不。”
江彻摇摇头。
“是因为傲慢。”
“是因为赵致远觉得,用户是傻子,用户不懂技术,用户只要有个牌子就会买单。”
江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深圳的高楼大厦在热浪中扭曲。
“如果我们今天把这批货发出去。”
“但只要有一个,哪怕只有一个较真的极客,拿放大镜看出了问题,发到了网上。”
江彻猛地回过头,把那台手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
“那我们之前创建的所有口碑,那个‘良心’的人设,那个‘为发烧而生’的口号……”
“就会象这块玻璃一样,碎得稀烂!”
“大家会说:看啊,江彻果然是个奸商。他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那时候,我们就真的成了耍猴的。”
“可是……”虎哥脸涨得通红,“不发货也是死啊!了!再这么下去,资金链就断了!”
“那就让他们退。”
江彻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旋的馀地。
“我宁愿因为‘慢’被骂,也不愿因为‘烂’被骂。”
“慢,我们还可以改。”
“烂,那是绝症。”
江彻指着桌上那台有遐疵的手机。
“老廖。”
“在。”廖志远也没精打采的。
“仓库里那三千台这种货,都在哪?”
“在西区库房。”
“好。”
江彻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他这几天唯一一次露出那种令人胆寒的、属于赌徒的疯狂神色。
“刚子,去准备车。”
“还有,叫上摄象团队,带上大锤。”
“彻哥,你要干嘛?”刚子吓了一跳。
“干嘛?”
江彻拎起那台手机。
“既然这批货发不出去,留着也是祸害。”
“那就让它们,发挥最后一点价值。”
“我们要去……听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