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31日。晚22:00。
北京饭店,宴会厅。
这是一场原本预定好的庆功宴。
桌上摆满了澳洲龙虾、极品鲍鱼,还有年份极佳的茅台。服务员穿着整洁的制服,小心翼翼地穿梭其中。
但这里安静得象是灵堂。
几十个圆桌,原本应该坐满了媒体、渠道商和合作伙伴。
现在,只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
而且这三分之一的人,也没心思动筷子。他们都在低头看手机,或者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飘向主桌那个孤独的身影。
赵致远坐在主位上。
他面前的盘子里,一只硕大的龙虾已经凉透了,红色的壳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却始终没有送到嘴边。
“赵总……”
刘伟走了过来,脚步沉重得象灌了铅。他手里捧着一台笔记本计算机,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段视频。
那是几公里外,798大罐里刚刚发生的那一幕。
“放。”
赵致远的声音很哑,象是声带上磨了一层砂纸。
刘伟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里,江彻站在巨大的“1999”数字前,那个背影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此不可一世。
那个数字象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赵致远的心口。
赵致远死死盯着屏幕。
他看到了台下疯狂的人群,看到了那些扔向空中的帽子,看到了年轻人眼里的狂热。
那种眼神,他在二十年前也见过。
那是对新事物的渴望。
而现在,那种渴望是对着江彻的,留给他的,只有像看古董一样的怜悯。
“1999……”
赵致远喃喃自语,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全贴合屏幕,1g主频,全玻镜头……卖1999?”
“他不赚钱了吗?他这是在破坏规矩!这是在搞乱市场!”
“赵总,经销商那边……”
刘伟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刚才半小时内,我们接到了四十多个退单电话。原本预定s900的代理商,宁愿不要定金也要退货。他们说……说在这个价格面前,s900卖不出去。”
“啪!”
赵致远手中的高脚杯,毫无征兆地滑落。
红酒泼洒在雪白的桌布上,象是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那个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宴会厅里回荡。
所有人都停下了窃窃私语,惊恐地看向这边。
赵致远看着那一滩红酒,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为了这台s900,准备了半年,花了上亿的经费,铺了天罗地网的渠道。
他以为自己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结果,江彻只用了一个数字,就象抽走积木最底层的那一根一样,让他的帝国轰然倒塌。
“不用退货。”
赵致远抬起头,眼神里那一贯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苍老。
“告诉他们,s900……降价。”
“降……降多少?”刘伟问。
“降到1999。”
“赵总!那我们就亏本了啊!”刘伟惊叫道,“s900的成本本来就高,要是卖1999,咱们每台要亏五百块!”
“亏也得卖。”
赵致远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如果不降价,那十万台库存就是一堆废铁。降价,至少还能回点血。”
他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整理那件沾了酒渍的西装。
他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
背影佝偻,象是一个刚刚输光了全部筹码的赌徒。
宴会厅里,依然死寂。
每个人都知道,盛世的时代,在这个夜晚,结束了。
同一时间。bj,某快捷酒店房间。
这里是极光科技的临时作战指挥部。
房间里乱得没法下脚,床上、地上堆满了计算机、网线和外卖盒子。
空调开到了最低温,但依然压不住屋里那股燥热的人气。
“距离开售还有两小时!”
阿龙坐在地毯上,双手在键盘上飞舞,“老板!官网流量爆了!现在的并发数已经超过了五十万!!我把备用的两组cdn全切进去了!”
“稳住!”
江彻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刚从798回来,妆都没卸(其实也没化妆),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虎哥,仓库那边确认了吗?”
“确认了!”虎哥拿着手机,满头大汗,“五万台货,全部打包完毕,就在盛世的物流仓旁边等着呢!只要订单一出,立马贴单发货!”
讽刺的是,因为之前的和解协议,极光用的正是盛世的物流体系。
“好。”
江彻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22:00。
“现在的f码价格是多少?”江彻问。
刚子刷新了一下淘宝页面,喉结滚动了一下:“彻哥……你要听真话吗?”
“说。”
“五百。”
刚子伸出一个巴掌,“均价五百!有的甚至挂到了八百!而且只要一上架就被秒!彻哥,咱们这手机还没开卖,就已经成了理财产品了!”
江彻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当所有人都觉得这东西买到就是赚到的时候,理智就已经不存在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23:59。
房间里没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个倒计时的数字。
阿龙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那是开启“购买信道”的闸门。
“十、九、八……”
刚子小声倒数。
“三、二、一。”
江彻轻声说道。
“开闸。”
轰——!
阿龙敲下回车键的一瞬间。
后台的数据监控图上,那条原本平缓的流量曲线,瞬间变成了一根笔直向上的针。
那是几十万人在同一秒钟点击“立即购买”所产生的巨大冲击波。
“服务器报警!
“数据库写入延迟!正在排队!”
“支付接口堵塞!支付宝那边打电话来了,问我们是不是遭到了攻击!”
阿龙一边吼着,一边疯狂地敲击代码进行分流。
这哪里是卖手机,这简直是在抗洪。
江彻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剩馀库存”的数字。
50000。
48000。
35000。
12000。
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根本看不清中间的过程。
那是五万台手机。
那是近一个亿的销售额。
就在这眨眼之间,灰飞烟灭。
00:03:48。
屏幕上的数字突然定格。
0。
紧接着,那个红色的“立即购买”按钮,变成了灰色的“暂时缺货”。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服务器风扇疯狂转动的嗡嗡声。
“完……完了?”
虎哥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五万台?这就没了?”
“没了。”
阿龙瘫在地上,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骨头,“三分四十八秒。售罄。”
“啊————!!!”
刚子第一个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虎哥,两个人象疯了一样在狭窄的房间里蹦跶。
“牛逼!咱们牛逼大发了!一个亿啊!三分钟一个亿!抢银行都没这么快!”
李梅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了那些发不出工资的日子,想起了被盛世封杀的绝望。
终于,熬出头了。
江彻没有跳,也没有喊。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灰色的“缺货”按钮。
他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脱,那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极度疲惫。
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根捏了很久的烟。
手在微微颤斗。
赢了。
不管是舆论战,还是销量战,他都赢得彻彻底底。
从今天起,极光科技不再是一个名字,它是一个图腾,一个神话。
但是。
江彻深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辛辣让他清醒了一些。
“别高兴得太早。”
江彻的声音很轻,却给狂欢的众人泼了一盆冷水。
“五万台卖完了,意味着我们要发五万个货。”
“意味着如果有千分之一的次品率,就会有五十个用户在网上骂娘。”
“意味着下一批货如果跟不上,‘耍猴’的帽子就会扣在我们头上。”
江彻站起身,走到窗前。
bj的夜景很美,但他无心欣赏。
“赵致远虽然倒了,但盛世还没死。”
“而且……”
江彻的目光变得深邃。
“这么大的动静,肯定已经惊动了那些真正的大鳄。”
“深圳的那只企鹅,bj的那只熊,还有那个在杭州修福报的外星人。”
“他们现在肯定都在盯着这块屏幕。”
“以前我们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现在,我们穿上了金鞋子。”
江彻回过头,看着这群兴奋的伙伴,眼神复杂。
“接下来的路,会比之前更难走。”
“从此以后,我们就是那个被所有人瞄准的靶子。”
“收拾一下。”
江彻掐灭烟头。
“连夜回深圳。”
“哪怕是睡在工厂里,也要把这五万台货,一台不差地发出去。”
“是!”
这一次,所有人的回答都充满了底气。
夜深了。
bj的灯火依旧辉煌。
在互联网的另一端,无数没有抢到手机的年轻人正在论坛上哀嚎、怒骂、求购。
f码的价格在这一夜,悄然突破了600元大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