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恒隆广场。
这里是全中国最奢华的写字楼之一,空气里流淌着金钱和咖啡的香气。
窗外是烟雨蒙蒙的陆家嘴,黄浦江象一条灰色的绸带,静静地流淌。
江彻站在红杉资本中国的前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穿着那件已经有些起球的风衣,胡茬青黑,眼袋深重,身上还带着一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海风霉味和廉价烟草味。那是大鹏半岛那个“小黑屋”留给他的印记。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前台小姐虽然保持着职业微笑,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警剔。
“找苏清越。”
江彻声音沙哑,“告诉她,我是江彻。来还她那碗馄饨钱。”
十分钟后。苏清越办公室。
苏清越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上,手里拿着一支万宝龙钢笔,正在批阅文档。
她还是那头干练的短发,妆容精致,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
“坐。”
她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彻坐下。
椅子很软,他却觉得如坐针毯。
兜里的钱包太瘪了。
“听说你在深圳搞了个‘集中营’?”
苏清越合上文档,抬起头,目光犀利地扫视着江彻,“把几十个工程师关在别墅里,没收手机,断绝与外界联系。江彻,你是想做手机,还是想搞传销?”
“为了活命。”
江彻苦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东西。
那是代号“破晓”的第一代工程机。
它很丑,外壳是3d打印的粗糙塑料,背面贴着丑陋的散热片,电池还用胶带缠着。
“为了这个东西。”
江彻把手机推过去,“极光科技帐上的五千万,已经烧了四千五百万。”
“这还是我们省吃俭用的结果。那些钱,都变成了馀姚的镜头、中国台湾的屏幕、韩国的内存,还有那几十个天才日夜不休的加班费。”
“只剩五百万了?”苏清越挑眉。
“确切地说,是三百八十万。”
江彻坦诚道,“按照现在的烧钱速度,还能撑二十天。二十天后,如果发不出工资,不用我解散,他们自己就会把别墅拆了。”
“所以,你是来找我要钱的?”
苏清越拿起那台丑陋的工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
没有熟悉的开机音乐,只有一个简洁到简陋的logo一闪而过。
紧接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界面浮现出来。
苏清越的手指轻轻滑动。
唰。
列表顺滑地流动,到底部时还有一个调皮的回弹动画。
她又试了试下拉菜单、多任务切换。
虽然偶尔会有卡顿,机身背面也迅速发热,但那种跟手的感觉,是她用过的任何手机都不曾有过的体验。
“这就是你们烧了四千多万做出来的东西?”
苏清越的眼神变了。
作为投资人,她见多了ppt造车,但这种拿在手里的、粗糙却充满生命力的半成品,最能打动人心。
“它还是个怪胎。”
江彻看着那台机器,眼神温柔得象是在看自己的孩子,“发热严重,耗电快,bug多得象米缸里的米虫。但是清越,它是活的。”
“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钱,我就能让它站起来跑。”
“你要多少?”苏清越问。
“两千万。”
苏清越放下了手机。
她看着江彻,叹了口气。
“江彻,你懂规矩的。”
“红杉的投委会流程,尽调、风控、过会,最快也要两个月。而且你现在这副样子……”她指了指江彻那身行头,“你觉得那些合伙人会相信一个满身霉味的疯子,能做成下一个苹果吗?”
“两个月……”
江彻的心沉了下去。
两个月后,极光科技的坟头草都两迈克尔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江彻的声音有些干涩,“过桥贷款?或者……对赌?”
苏清越沉默了。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黄浦江。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整个城市。
她想起了那个深圳的雨夜。
想起了那碗热腾腾的馄饨,想起了江彻在烟花下说的那句:“我看到了冰山。”
这个男人,是真的在拿命去撞那座冰山。
良久。
苏清越打开抽屉,拿出了一本私人的支票簿。
“我不代表红杉。”
她拿起笔,快速地写下一串数字。
“我代表我自己。”
嘶——
一张支票被撕了下来,推到江彻面前。
江彻低头一看。
五百万元整。
“这不是投资,是借款。”
苏清越看着他,语气平静,“利息按银行同期算。期限三个月。”
“这笔钱,是我卖了老家的房子,加之这几年的奖金凑的。也就是我的嫁妆本。”
江彻的手颤斗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苏清越:“你疯了?如果我输了……”
“如果你输了,我就当是看错人了。”
苏清越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看过你的眼神,江彻。你这种人,要么死在半路上,要么……就会爬到最高的地方。”
“我赌你不会死。”
五百万。
对于烧钱的研发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但这五百万,能买来最关键的二十天。
二十天,足够支撑到发布会,让“破晓”真正破晓。
江彻没有说什么“谢谢”之类的废话。
在这个分量的信任面前,语言太苍白了。
他伸出手,郑重地收起那张支票,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吧。”
苏清越站起身,绕过办公桌。
“我送你下楼。你这副样子,保安估计都要报警了。”
电梯里。
只有他们两个人。
镜面反射出两人的倒影。一个光鲜亮丽,一个落魄潦倒。
他们的气质却出奇地契合。
江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有些尴尬地扯了扯衣领:“出来得急,没来得及收拾,是不是挺给红杉丢人的?”
苏清越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
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地帮江彻整理了一下那个翻卷的、有些脏兮兮的风衣领子。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江彻的脖颈,微凉。
江彻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江彻。”
苏清越低着头,专注于那个领子,声音很轻。
“别死了。”
“那个什么‘普罗米修斯’,别把你自己也烧成灰了。”
“放心。”
江彻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那一刻,他在冰冷残酷的商业世界里,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温度。
“火种我已经拿到了。”
江彻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接下来,我要去点燃整个世界。”
“叮。”
电梯门开了。
一楼大堂的喧嚣涌入。
苏清越收回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高冷的姿态。
“去吧。我就不送了。记得还钱。”
江彻走出电梯,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冲进雨幕中。
他摸着胸口那张滚烫的支票。
这五百万,比之前的三千万还要沉重得多。
“刚子!去机场!”
江彻坐进的士,对着电话吼道。
“回深圳!告诉林一和老廖,粮草到了!”
“剩下的日子,给我把命都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