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4日。情人节。
这一天,深圳的满大街都在卖玫瑰花,空气里飘荡着甜蜜的荷尔蒙。
但极光科技的财务室里,却冷得象个冰窖。
“滋——滋——”
老式传真机吐出了最后一张纸。
那是银行发来的《账户解冻通知书》。
“解开了。”
李梅拿着那张薄薄的热敏纸,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虚脱一样瘫在椅子上。
“四千三百万,终于能动了。”
本该是一个值得开香槟庆祝的时刻。
没有人欢呼。
虎哥蹲在门口,脚边已经扔了五六个烟头。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生产排期表,脸色比外面的阴天还要黑。
“解开有个屁用。”
虎哥把排期表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生产线停了一周。工人跑了三分之一。最要命的是,因为没钱付尾款,本来该到的那批屏幕被别的厂截胡了。现在咱们手里只有镜头,没有屏幕,拿什么装机?”
“还有淘宝店……”
负责运营的小姑娘红着眼睛,声音都在抖,“因为发不出货,这周的退款率到了40。。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口碑……全完了。”
这就是赵致远那一招“财产保全”的威力。
他虽然撤回了官司,但他成功地让极光的心脏停跳了一周。
对于一家正在高速奔跑的创业公司来说,一周的停摆足以让它从领跑者变成残废。
江彻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
他看着楼下那一对对捧着花的情侣,手里握着那个正在震动的手机。
来电显示:周铭(idg)。
江彻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周总。”
“江彻,你是个疯子。”
电话那头,周铭的声音不再儒雅,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拿全行业的专利去讹诈?逼着盛世和解?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是在把idg的声誉放在火上烤!”
“但我赢了。”
江彻的声音很平静,“账户解冻了,资金安全了。”
“赢?你管这叫赢?”
周铭冷笑一声,“你看看你的财务报表!‘倾城’断货,市场份额腰斩。你在行业里成了过街老鼠,以后谁还敢跟你合作?你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如果不这么做,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江彻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周总,我是光脚的,我只能赌命。如果您觉得我不稳重,您可以撤资。按照协议,我有权回购。”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江彻,记住我的话。”
周铭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更加严肃,“这种走钢丝的游戏,只能玩一次。下一次,如果你再把公司置于这种绝境,不用赵致远动手,我会亲手柄你踢出局。”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嘟——嘟——
电话挂断。
江彻放下手机,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一双双充满迷茫和疲惫的眼睛。
大家都在等他一句话。
等他告诉大家,这场仗打完了,我们可以休息了。
但江彻知道,还不能休息。
现在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虎哥。”江彻开口,嗓音沙哑。
“哎。”
“去定个位子。今晚大排档,我请客。”
“把老廖、林一、阿龙都叫上。”
“庆祝吗?”虎哥勉强挤出一丝笑。
“不。”
江彻摇摇头。
“是送行。”
深夜23:00。南山某路边烧烤摊。
没有包厢,没有空调。
几个人围坐在油腻的折叠桌旁,脚下是遍地的竹签和啤酒瓶。
头顶的帐篷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昏黄的灯泡晃得人眼晕。
“来,喝!”
刚子举起酒杯,舌头都有点大了,“管他娘的赵致远,管他娘的断货!只要咱们人还在,大不了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
林一手里拿着一串烤韭菜,一脸的嫌弃,却又不得不吃。
他推了推眼镜,冷冷地说道,“刚子,你懂不懂什么叫窗口期?互联网这行,一步慢,步步慢。我们这一周损失的不是钱,是时间。现在魅族8已经发货了,htc的新机也要上了。我们在起跑在线就被绊了个狗吃屎。”
“你特么少说两句风凉话行不行?”
廖志远把手里的啤酒瓶重重一顿,“我们在前面挡子弹的时候,你还在那敲你的破代码呢!”
“别吵了。”
江彻放下手里的半只烤生蚝。
他环视了一圈。
虎哥在叹气,李梅在发呆,刚子在撒酒疯,老廖和林一在互掐。
人心散了。
“这顿酒,不是庆功酒。”
江彻给自己倒满了一杯啤酒,白色的泡沫溢出来,流到了手上。
“这一周,我们损失了五百万的利润,丢掉了三万个用户,得罪了半个手机圈。”
江彻举起杯子,看着浑浊的酒液。
“这是一场败仗。”
众人都愣住了。没人说话,只有炭火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江彻一口气干掉了那杯酒,把杯子重重砸在桌上,擦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但是,这一仗把我们打醒了。”
“它告诉我们,靠那种‘小聪明’、靠‘f码’、靠‘美颜’这些花里胡哨的战术,或许能赚点快钱,但在真正的资本大鳄面前,都是纸糊的。”
“赵致远为什么敢这么做?因为他觉得我们没有内核技术,没有护城河,随时可以捏死。”
“所以。”
江彻站起身,一只脚踩在啤酒箱上,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从明天开始,极光科技进入战时状态。”
“我不修补‘倾城’的供应链了。那种功能机,卖得再好也是给联发科打工。”
“我要把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人,全部压到‘普罗米修斯’计划上。”
“去哪?”阿龙怯生生地问。
“小黑屋。”
江彻指了指东边的方向,那里是大鹏半岛,是深圳最偏僻的海边。
“我在大鹏租了一栋别墅。依山傍水,没网,没信号,连外卖都叫不到。”
“林一,老廖,阿龙,还有你们挑出来的五十个内核骨干。”
“明天一早,全部拉进去。”
“干什么?”廖志远问。
“闭关。”
江彻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没有周末,没有假期,结束后发双倍奖金。吃喝拉撒都在那栋楼里。”
“我要你们去撕咬那个安卓系统,去像拼乐高一样一步步把硬件拼出来。”
“三个月后。”
江彻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要么,我们拿着一台能震惊世界的智能机走出来。”
“要么,就在那栋别墅里,把极光科技的牌子烧了,大家散伙。”
“谁赞成?谁反对?”
风更大了。
吹得桌上的塑料布哗哗作响。
林一第一个笑了。
他把那串难吃的韭菜扔掉,拿起酒杯。
“有点意思。在硅谷这叫‘hacker hoe’(黑客屋)。环境烂是烂了点,但这股子疯劲儿……我喜欢。”
他一饮而尽。
“妈的,拼了!”
廖志远也举起杯子,“老子受够了被卡脖子的日子!不就是三个月吗?只要有烟抽,老子就能把主板画出来!”
“我也去!”阿龙举手,“只要能写代码,住猪圈都行!”
“那后勤我包了。”
虎哥虽然不懂技术,但也想为这位事业出份力“刚子,明天去买两车泡面和红牛!咱们这次,要干票大的!”
江彻看着这群重新燃起斗志的男人,嘴角勾起疲惫却欣慰的笑。
这才是极光科技真正的内核资产。
不是钱,不是专利。
是这群不服输的疯子。
“好。”
江彻举起酒瓶。
“今晚喝个痛快。”
“明天一早,我们进山。”
“去造那个……该死的诺亚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