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
知春路这家快捷酒店的隔音效果很差,隔壁开门的声音、走廊里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把江彻从浅睡中吵醒。
他从那张有些塌陷的床垫上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昨晚没睡好。
这房间的暖气太足了,燥得慌。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刚子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进来:“彻哥!起了没?那个姓李的经理来了!这回手里提着早餐呢,说是全聚德的鸭架汤,热乎着呢!”
江彻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容。
前天还只能喝冷水,今天就有鸭架汤送上门。
资本的变脸速度,比川剧还快。
他起身,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今天,该收网了。”
上午十点。idg总部会议室。
还是那间能俯瞰整个cbd的房间,但这次的气氛截然不同。
没有漫长的等待,没有冷掉的温水。
江彻和刚子刚出电梯,周铭就已经站在门口迎接了。
“江总,昨晚睡得还好吗?”
周铭满面春风,握手的力度比上次大了几分。
那种前辈看晚辈的审视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等、甚至带点讨好的热络。
“还行。”江彻笑了笑,“就是bj的暖气太热情,有点上火。”
“哈哈,那是那是。”周铭侧身引路,“来,咱们里面聊。最好的大红袍,刚泡上。”
落座。
周铭没有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试探。他从文档夹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报告——正是徐文昌从深圳连夜发回来的尽调报告。
没有正规的财务报表,但那几张蛇皮袋装钱和卡车排队抢货的照片,被打印成了彩页,放在最上面。
“江总,实不相瞒。”
周铭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感叹道,“我做了十几年风投,见过无数精美的商业计划书,但从来没见过这么……生猛的现金流。”
“徐文昌在电话里跟我说,你那不是工厂,那是印钞机。”
“周总过奖了。”
江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那是辛苦钱,比不得你们金融圈。”
“好,那我们直入正题。”
周铭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顶级投资人的压迫感再次浮现。
“经过投委会连夜讨论,我们要修正之前的报价。”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两亿。”
刚子正在喝水,差点一口喷出来。
两亿!
彻哥之前吹的牛逼,居然成真了!
周铭继续说道:“我们认可极光科技目前的估值达到两亿人民币。的股份。”
3600万现金。
在这个2008年的寒冬,这笔钱足够买下一栋楼,或者救活十家濒临倒闭的互联网公司。
“但是。”
周铭话锋一转,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锁住江彻:
“鉴于极光科技目前财务极其不规范,且管理层……恕我直言,草根气息太重。为了保证资金安全,我们有两个条件。”
江彻放下茶杯:“请讲。”
“第一,idg要委派一名cfo(首席财务官)进驻公司,拥有一票否决权。以后所有超过50万的支出,必须由cfo签字。”
“第二,董事会席位,我们要两席。如果公司连续两年业绩不达标,我们需要有权激活对赌条款,回购股份。”
图穷匕见。
这是典型的拿钱换权。
在周铭看来,江彻虽然是个商业奇才,但毕竟太年轻,而且路子太野。资本需要给这匹野马套上缰绳。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
刚子虽然不懂什么cfo、一票否决权,但他听懂了“签字要别人同意”。他下意识地看向江彻,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合著钱是给了,但花钱还得听这孙子的?
江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周总。”
江彻终于开口了,声音极度平静。
“感谢idg的慷慨。两亿的估值,很公道。”
周铭脸上露出了笑容,拿出一支看起来就很昂贵的万宝龙签字笔,拧开笔帽,递了过去:
“那我们就……签字?”
江彻看着那支笔。
只要接过这支笔,签下名字,3600万就会打入帐上。他将瞬间财富自由,成为千万富翁。
但他没有接。
“这支笔太贵重了,我怕我握不住。”
江彻摇了摇头,把手收了回来。
周铭的笑容僵在脸上:“江总什么意思?”
“钱,我要。股份,可以给。”
江彻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道,瞬间压过了周铭的气场。
“但cfo?一票否决权?”
“周总,您搞错了一件事。”
“极光科技这艘船,只能有一个船长。”
“那就是我。”
江彻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要去买技术,要去挖人,甚至要去烧钱打仗。如果每花一笔钱都要跟你们汇报,都要等那个所谓的cfo签字……”
“那仗还没打,我就已经输了。”
“江彻!”
周铭的脸色沉了下来,把笔重重拍在桌上,“这是行规!几千万的资金,没有监管,万一你卷款跑了怎么办?万一你乱投资亏空了怎么办?我们是要对lp(出资人)负责的!”
“那就签个别的协议。”
江彻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昨晚在酒店手写的条款。
“我们采用ab股架构。”
“同股不同权。你们的股份只有分红权,没有投票权。或者说,我的每一股,拥有10倍的投票权。”
“荒唐!”
周铭气笑了,“ab股?那是美国纳斯达克的玩法!在国内,《公司法》根本不支持同股不同权!”
(注:2008年国内公司法确实不支持,但可以通过离岸架构vie或者抽屉协议实现,江彻打的就是这个擦边球。)
“那就做vie架构,我们去开曼群岛注册。”
江彻寸步不让,“周总,您投我,是因为您看好我能带你们赚十倍、百倍。如果您想找个听话的傀儡,那您应该去投国企,而不是投我这个疯子。”
“你……”周铭指着江彻,手指微微颤斗。
他做投资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横的创业者。钱还没到手,就想着把投资人架空?
“周总,别急着拒绝。”
江彻缓和了语气,重新坐下。
“您担心我乱花钱。但我可以向您保证,这3600万,我一分钱都不会揣进自己兜里。”
他看着周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会用这笔钱,去买一张船票。”
“一张通往移动互联网时代的船票。”
“三年。”江彻竖起三根手指,“三年后,我会带着极光去美国上市。到时候,您的一千万,会变成十亿。”
“如果您不信,这3600万您可以拿回去。我继续卖我的山寨机,虽然慢点,但我也能活得很好。”
“但idg,将会错过下一个阿里巴巴。”
死寂。
长达五分钟的死寂。
周铭盯着江彻。
他在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可怕的自信。
不是盲目自大,而是一种仿佛已经看透了未来剧本的笃定。
如果不投……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成了下一个马云呢?
风投,投的就是那个万一。
最终。
周铭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
他拿起桌上那支万宝龙,重新递到江彻面前。
“江彻,你赢了。”
周铭苦笑一声,“ab股架构……我会让法务去想办法做抽屉协议。cfo我不派了,但我会派个审计,只看不说,每季度给我发报告。这是底线。”
江彻接过那支笔。
笔身冰凉,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3600万的重量,更是未来十年,他与资本共舞的开始。
“成交。”
唰唰唰。
江彻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叮。”
几乎是签完字的瞬间,刚子的手机响了。那是公司的入帐短信通知——作为预付款的第一笔资金500万,已经到了。
刚子看着手机屏幕,手都在抖。
“彻……彻哥,到了!真到了!”
江彻放下笔,站起身,扣上风衣的扣子。
他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大石落地的平静。
“周总,谢了。”
江彻伸出手。
周铭握住他的手,眼神复杂:“江总,希望你不要让我后悔今天的决定。这真的是……一场豪赌。”
“您不会后悔的。”
江彻转身,带着刚子走向门口。
在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曾让他感到压抑的cbd。
“周总,您刚才说我是疯子。”
“其实在这个时代,只有疯子,才能在废墟上建起帝国。”
走出idg大楼。
bj的阳光难得的刺眼。
刚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充满铜臭味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彻哥!咱们有钱了!三千多万啊!咱们是不是该……买辆好车?或者买套房?”
江彻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长安街。
手里握着那张刚刚签好的协议副本。
“买个屁。”
江彻笑骂了一句,伸手拦下一辆的士。
“去哪?”刚子问。
“机场。”
“回深圳。”
“钱是有了,但家被偷了。”
“虎哥打来电话,说华强北那帮孙子,已经把咱们的‘大金刚’抄得满大街都是。”
“既然有了子弹……”
江彻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眼神冰冷:
“那就回去,大开杀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