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日。
深圳宝安机场的空调开得很足,但刚子的手心却全是汗。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
也是他第一次穿上一套价值三千块的正版雅戈尔西装。
虽然剪裁得体,但在他那一脸凶相的衬托下,怎么看都象是一个刚抢了金店准备跑路的悍匪。
“彻哥,这……这玩意儿飞天上真的不掉下来?”
刚子坐在候机大厅的椅子上,两条腿不停地发抖,那双在江湖上握惯了砍刀的手,紧紧攥着登机牌,指节发白。
江彻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翻着一份刚买的《经济观察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掉下来也是命。”
江彻头也没抬,翻过一页报纸,“刚子,把领带松松。咱们是去谈几个亿的生意,不是去给黑老大送终。你这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人家怎么敢投钱?”
刚子扯了扯领带,长出一口气:“彻哥,我这不是怕嘛。你说咱们在深圳待得好好的,那是咱的地盘。这一去bj……那是皇城根儿啊,那是这帮玩金融的人精待的地方。咱们这种卖手机的土包子,能行吗?”
江彻合上报纸,看向窗外正在滑行的巨大客机。
能行吗?
上一世,他在这个所谓的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了十年,见过太多把ppt做得花团锦簇的骗子,也见过太多把好项目做死的蠢材。
资本是贪婪的,也是势利的。
但资本最怕的,是看不懂的未来。
“刚子。”
江彻站起身,把报纸卷成筒握在手里。
“土包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土包子手里有枪,而且他还知道金矿在哪。”
“走吧。去看看北方的天,到底有多高。”
三个半小时后。bj首都国际机场。
刚出舱门,凛冽干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bj的十一月,已经有了冬天的肃杀。
天空是特有的灰蓝色,远处尚未完工的奥运配套工程脚手架在寒风中若隐若现。
刚子冻得打了个哆嗦,缩着脖子骂道:“真他娘的冷!这鬼地方没水气,干得嗓子冒烟。”
江彻深吸了一口这带着煤烟味和尘土味的空气。
久违了。
前世他在bj漂了五年,这味道刻进了他的肺里。
“江总吗?我是idg的投资经理,我姓李。”
接机口,一个穿着修身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迎了上来。
二十出头,比江彻大不了几岁,但精英范儿拿捏得死死的。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江彻,目光在江彻那双略显陈旧的皮鞋上扫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优越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刚子那身不合身的西装和满脸的横肉上,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李经理,麻烦了。”江彻伸出手。
李经理象征性地握了一下指尖,没等江彻把手收回就转身带路:“车在外面,有点堵,二位担待点。”
那一瞬间的敷衍,刚子没感觉出来,但江彻笑了。
这是那个年代vc(风投)圈的通病。
他们坐在国贸的落地窗前,喝着星巴克,看着下面像蚂蚁一样的芸芸众生,总觉得自己在俯瞰世界。
对于深圳的创业者,他们本能地带着一种审视暴发户的心态。
车是一辆黑色的别克gl8。
车窗外,bj的街道宽阔而拥堵。灰色的立交桥层层叠叠,是这座城市的血管。
“江总,这是第一次来bj吧?”
李经理坐在副驾,也没回头,语气象是闲聊,“极光最近在南方动静挺大啊,听说你们还在搞刷墙?这种营销方式……挺原始的,但在那种……嗯,下沉市场,可能确实有效。”
他把“下沉市场”四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种微妙的调侃。
翻译过来就是:你们就是一帮赚泥腿子钱的乡下土包子。
刚子听出了味儿,脸一黑就要发作。
江彻在后座按住了刚子的腿,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淡淡地回了一句:
“是很原始。不过李经理可能不知道,那一面墙的转化率,比你在百度上投一百万竞价排名的效果还要好。”
“在这个国家,有时候越原始的手段,越接近真相。”
李经理愣了一下,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江彻。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太稳了。
稳得让他这个还没毕业就在投行实习的高材生,居然感到了一丝压迫感。
他没再说话,车厢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下午三点。国贸三期,idg资本总部。
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整个cbd的繁华尽收眼底。长安街上的车流汇成一条金色的河流。
江彻和刚子被带进了一间装修极简却极其奢华的会议室。
“二位稍等,周总还有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大概需要半小时。”
李经理倒了两杯温水——不是咖啡,也不是茶,就这么放在桌上,然后抱着文档夹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时针指向五点。
太阳开始西斜,会议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没人来添水,也没人来过问。
“妈的!这帮人是故意的吧?”
刚子终于坐不住,他扯开领带,在会议室里焦躁地走来走去,“晾了咱们俩小时了!什么狗屁周总,我看就是看不起咱们!彻哥,咱走吧!这钱咱们不要了!”
这是典型的熬鹰。
谈判桌上的心理战。把你晾在这里,磨掉你的锐气,让你焦躁、让你自我怀疑,让你觉得能见到对方就是一种恩赐。
等会儿谈判开始,对方就能占据绝对的心理高地,随意压价。
江彻坐在椅子上,一口没喝那杯早就凉透的水。
他手里拿着一本从架子上抽出来的《财经》杂志,正看得津津有味。
“坐下。”江彻翻过一页,声音平稳,“刚子,既来之,则安之。这杂志写得不错,分析了次贷危机后出口转内销的趋势,回头你也看看。”
“我看个锤子!”刚子气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彻哥,你就不生气?”
“生气?”
江彻放下杂志,看着刚子,“刚子,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什么地方?不就是写字楼吗?”
“这里是名利场。”
江彻指了指窗外,“在这里,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想让他们看得起你,不是靠吼,也不是靠拳头。”
就在这时,会议室角落里的一台印表机突然发出“滴滴滴”的报警声。
前台一直在外面忙碌的小姑娘跑了进来,一脸焦急地摆弄着机器,额头上全是汗。
“哎呀,怎么又卡纸了……周总马上要打印合同……”小姑娘急得快哭了。
江彻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放下杂志,站起身走了过去。
“彻哥你干嘛?”刚子愣了。
江彻走到印表机旁,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别急,让一下。”
小姑娘一愣,下意识地让开了位置。
江彻熟练地打开印表机的侧盖,伸手进去,在那个极其隐蔽的滚轮深处,轻轻一抠。
一张皱巴巴的a4纸碎片被扯了出来。
然后他把硒鼓取出来,左右晃了晃,重新装回去。
“滴——”
报警红灯熄灭,绿灯亮起。机器开始欢快地吐纸。
“好……好了?”小姑娘瞪大了眼睛。这台老古董平时连it部的人都修不好。
“进纸轮有点老化,下次放纸别放太满。”
江彻从旁边抽了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墨粉,脸上挂着那种温暖的微笑,“去忙吧。”
小姑娘脸一红,连声道谢,抱着打印好的文档跑了出去。
刚子看得目定口呆:“彻哥,你还会修这玩意儿?”
“以前在公司当牛做马的时候,什么都得会一点。”
江彻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杂志。
那段前世做底层财务被呼来喝去的日子,如今竟成了他在这座大厦里唯一的温度。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李经理,也不是前台小妹。
一个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很快,手里拿着刚才那份还没凉透的文档。
负责接机的李经理跟在他身后,一脸躬敬。
男人进门,目光扫过刚子,最后定格在正在淡定看杂志的江彻身上。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秒,似乎有些意外。
这个年轻人在被晾了两个小时后,居然没有一丝焦躁,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
“不好意思,江总,久等了。”
男人大步走过来,伸出手,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我是周铭。idg合伙人。”
江彻合上杂志,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急着伸手,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才握住了那只掌握着数十亿资金的大手。
“没关系,周总。”
江彻看着对方的眼睛,那个眼睛里藏着一只准备捕猎的狼。
“我也刚看完一篇关于资本傲慢代价的文章,挺有意思的。”
周铭的笑容僵了一下,笑意更深了。
有点意思。
他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把那份文档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既然江总这么直接,那我们就不兜圈子了。”
“极光科技,我们投了。”
“但是……”
周铭身体前倾,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现在的估值,和你想要的价格,可能有点出入。”
江彻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夕阳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得半明半暗。
“周总,请讲。”
“我很期待,在您眼里,我的野心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