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角落的空气凝固了,只有那台机箱散热风扇发出那苟延残喘的“嗡嗡”声。
寸头——虎哥手下的得力干将“刚子”,正瞪着那一双牛眼,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数字。他认识那个“”符号,更认识后面那一长串的零。
“个、十、百、千、万……”
刚子在心里默数了一遍,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三十多万。
还是美金。
按照2008年的汇率,哪怕是刚子这种数学只能考个位数的人也算得明白——这特么是两百多万人民币!
就在刚才那一根烟的功夫?
就在这个连窗户都没有、满地烟头和槟榔渣的黑网吧里?
刚子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他以前只知道抢劫来钱快,现在看来,这读书人玩起钱来,比抢劫狠一万倍。
“这……这是真的?”
刚子声音有点抖,那股要把江彻腿打断的嚣张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在金钱面前,暴力的威慑力显得如此苍白。
江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口烟吸进肺里,将烟头按灭在满溢的烟灰缸里。
“这是华尔街的血。”
江彻的声音很轻,“就在刚才,大洋彼岸有无数人破产跳楼,有无数家庭家破人亡。而我,从他们的尸体上扒下了这层皮。”
他转过头,那双熬了三天三夜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却清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刚子:
“你说,这钱是真的吗?”
刚子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他是个混混,见过血,但他没见过这种“吃人不见血”的狠劲。江彻身上那种阴冷的煞气,让他想起那种刚从号子里放出来的亡命徒。
江彻没再理他,转过身,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withdrawal request(提现申请)】
目标账户:建设银行(尾号8892)。
确认。
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勾选框:processg(处理中)。
那个年代的地下外汇平台虽然灰色,但为了维持信誉和资金流转,对于这种百万级的小额提现,效率往往比正规银行还快。那是他们生存的根本。
“叮。”
不到五分钟。
江彻放在桌上的诺基亚震动了一下。
短信提示音。
江彻拿起手机,看都没看,直接把屏幕亮给刚子。。
两百一十八万。
刚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真的是钱!
真金白银!
他这辈子替虎哥收帐,也就是几万几万的过手,什么时候见过两百多万的现金直接趴在帐上?
“哥……”
刚子身后的一个小弟咽了口唾沫,贪婪地盯着那个手机,“这小子发财了,要不咱们……”
小弟做了个“抢”的手势。
“啪!”
刚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小弟后脑勺上,骂道:“抢你大爷!这是转帐!你能把钱从手机里扣出来啊?动动脑子!”
骂完,刚子换上一副复杂的表情看向江彻。
既然有钱了,那就好办了。
“江……江少。”
称呼变了。
刚子搓了搓手,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讨好,“既然钱到了,那咱们是不是把虎哥的帐给平了?连本带利一百万,您这……还差八十来万,不过没事,先把这两百多万还上,剩下的咱们好商量,虎哥也能给您宽限宽限。”
在刚子看来,这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江彻笑了。
他慢慢地站起身。
因为坐了太久,他的腿部肌肉已经麻木,有些跟跄。他用手撑了一下桌子,勉强站住了。
“谁说我要还钱了?”
江彻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淡漠。
“啥?”刚子愣住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江彻,你耍我?钱都在帐上了,你不想还?你真以为老子不敢动你?”
几个小弟也围了上来,气氛再次剑拔弩张。
江彻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太了解这些人的逻辑了——求财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有钱有势的。
现在的他,既不要命,又有钱。
“刚子,动动你的猪脑子。”
江彻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刚子胸口那根粗大的金链子,“这两百多万还给你们,我就又是穷光蛋了。到时候剩下的八十万我去哪弄?去卖肾?”
“再说了,你们虎哥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刚子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他囤了一批货,砸手里了。我知道他现在的资金链也快断了,外面还有别的仇家在盯着他。”
江彻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这两百万给他,只能解渴,救不了命。但我能救他的命。”
刚子惊疑不定地看着江彻。
这些都是道上的机密,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江彻没有解释,他从兜里掏出那是皱巴巴的烟盒,发现空了。
他随手一扔,看向刚子:“有烟吗?”
刚子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递了过去。
江彻抽出一根,刚子竟然鬼使神差地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了。
火苗跳动。
照亮了江彻那张略显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脸。
深吸一口,吐出烟雾。
江彻感觉灵魂归位了。
“手机给我。”江彻伸出手。
刚子愣了一下,乖乖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江彻熟练地按下一串号码。
那是前世他刻在骨子里的号码,虎哥的私人号。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对面传来一个沙哑且暴躁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
“虎哥,是我,江彻。”
江彻的声音四平八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咆哮:“江彻!你小子还敢打电话?刚子找到你没有?没找到老子现在就发江湖通辑令……”
“虎哥,省省力气。”
江彻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刚子就在我旁边,如果你想听,我可以让他给你报一下我现在的银行卡馀额。不过我觉得没那个必要。”
“你什么意思?”虎哥的声音冷了下来。
“今晚八点,凯宾斯基酒店,二楼兰亭包厢。”
江彻看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缕阳光,淡淡地说道,“我请你喝茶。别带刀,带上你的脑子。我们谈谈怎么把你仓库里那一堆废铜烂铁,变成黄金。”
说完,江彻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回刚子怀里。
“走吧。”
江彻拍了拍衣服上的烟灰,提起那个空荡荡的计算机包,径直向门口走去。
“去……去哪?”刚子捧着手机一脸懵逼。
江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当然是去洗澡、换衣服。不然怎么见你们老大?”
“还有,从现在开始到晚上八点,你们几个就是我的保镖。我要是少了一根头发……”
江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两百多万,你们一分钱都别想见到。”
说完,他推开网吧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晃得江彻睁不开眼。
街道上的车水马龙声、早点摊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声,瞬间撞进江彻的耳膜。
江彻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抬手遮住了那有些灼人的太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并不算清新的空气。
那是活着的味道,是欲望的味道,是2008年这个疯狂时代特有的铜臭味。
“呵呵……”
他低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劫后馀生的庆幸,更多的是野心勃勃的狰狞。
“该去买套象样的人皮穿上了。”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那滚滚红尘之中。
身后,刚子和几个小弟面面相觑,只能咬咬牙,像跟班一样小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