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江彻蜷缩在十平米的廉价出租屋里,汗水把身下那床发黄的棉絮浸得透湿。
这是肝癌晚期的最后阶段,杜冷丁已经对他失效。
窗外是2024年冬天的冷雨。
回顾这辈子,江彻觉得自己活象个笑话。
22岁,父亲工厂破产跳楼,背上三百万巨债;
33岁,好不容易爬到上市公司cfo的位置,以为翻了身,结果被老板做局,成了替罪羊;
37岁,出狱,妻离子散,连女儿的抚养权都没争到;
38岁,确诊肝癌晚期。
“咳……咳咳……”
江彻猛地咳出一口血,黑红色的,溅在地板那堆早已熄灭的烟头上。
视线开始模糊了。
也好。
累了。
如果有下辈子,去他妈的温良恭俭让。
如果有下辈子,老子要做那个拿着刀的人。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那个冰冷、充满霉味的出租屋。
……
……
“中路!中路!sf你会不会玩啊?影压都不会压?”
“卧槽,这牛头封路绝了!”
嘈杂。
象是几百只鸭子在尖叫。
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糊糊的燥热,还有满鼻腔廉价香烟混合着臭袜子的味道。
江彻猛地睁开眼。
一盏挂着蜘蛛网的白炽灯,正在头顶嗡嗡作响。在灯旁边,一台老旧的吊扇正半死不活地转悠着。
怎么这么眼熟?
江彻下意识地抬起手。
没有针孔,没有化疗后的淤青。
这是一双年轻、有力,还有些苍白的手。
他猛地坐起身。
“胖子?”江彻声音嘶哑。
胖子头也没回,骂骂咧咧道:“彻哥你醒了?赶紧的,这一把都要输了,晚上这一顿必须你请啊!”
江彻没理他,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冲进了宿舍那一平米见方的厕所。
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江彻愣住了。
“呕——”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突然上涌。
江彻趴在洗手池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盯着水龙头里流出的凉水,捧起一把狠狠砸在脸上。
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他颤斗着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
诺基亚n73,银灰色,那个年代的机皇。
屏幕亮起,象素颗粒感十足的界面上显示着一行小字:
2008年9月12日 14:30
2008年。
奥运会的烟火刚刚散去,世界金融危机的海啸正在在大洋彼岸蕴酿。
对于江彻来说,这是他人生崩塌的起点。
上个月,父亲的电子厂资金链断裂,从工厂顶楼一跃而下。
这一周,债主们蜂拥而至。
嗡——嗡——
手中的诺基亚突然震动起来。
江彻低头看去。
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虎哥。
江彻的瞳孔猛地收缩。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般攻击着他。
虎哥,本地最大的高利贷头目。
前世就是这个电话,江彻哭着接起,苦苦哀求宽限几天,换来的是三天后的上门打砸,母亲心脏病发住院,他为了还债,被迫退学,签下了一辈子的卖身契。
那是噩梦的开始。
电话还在响。
标志性的诺基亚铃声,此刻听起来如此刺耳。
厕所外,胖子喊道:“彻哥,电话响半天了,谁啊?”
江彻没有回答。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双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层寒霜。
那是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眼神。
那是被生活千刀万剐后,结出的老茧。
“呼……”
江彻深吸一口气,他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缓缓举到耳边。
“江彻!你他妈死哪去了?!”
听筒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伴随着麻将牌碰撞的嘈杂背景音,“老子给你的最后期限就是今天!三百万!少一个子儿,老子把你那两条腿卸下来当筷子用!听到没有?说话!”
如果是以前的江彻,应该已经吓得腿软,跪在地上叫爷爷了。
但现在的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依然看着镜子,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这声音,真怀念啊。
“说话啊!装死是吧?”虎哥的耐心耗尽了。
江彻终于开口了。
“别吼了,嗓门大不代表你能拿到钱。”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颤斗,没有哭腔,满是平静。
电话那头明显的愣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你小子是不是想死……”
“三天。”江彻打断了他,“三天后,连本带利,我给你一个交代。”
“我不听你放屁!我现在就要……”
“你现在来,只能得到一具尸体,或者我去坐牢,你一毛钱都拿不到。”江彻的声音透着一股理智,“虎哥,你是求财,不是求气。三天后,我要是拿不出钱,我自己切根手指头给你送过去。”
没等对面反应过来,江彻直接挂断了电话。
动作行云流水。
紧接着,他熟练地扣开后盖,拔掉了那块有些发烫的电池。
世界清静了。
江彻把手机扔在洗手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双手撑着台面,看着镜子里那个年轻、却有着一双苍老眼眸的男人,轻声说道:
“欢迎回来,江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