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无主之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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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居委会,文档室。

这里的空气质量堪比火灾现场,二手烟浓度高到能让蚊子得了肺癌再掉下来。

“咳咳……老韩,你说这文档室是为了防腐吗?熏腊肉呢?”

陆子野一边挥手驱散眼前的灰尘,一边嫌弃地捏着一张泛黄的纸。

韩建设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这是居委会大妈给他的特权,只要不点火,随你怎么叼。

他熟练地翻动着那一堆可能比他工龄还长的文档袋,头也不抬:

“别废话,找到了吗?”

“找到了是找到了,但这玩意儿……”

陆子野把那张纸拍在桌上,表情象是在看一张冥币:“这房子确实属于不久前死的那个老瘸子,本名王九。”

文档管理员是个磕着瓜子的大姐,瞥了一眼文档,呸地吐出一口瓜子皮:“那老瘸子啊,典型的绝户。无儿无女,父母双亡,连个那啥……五服以内的亲戚都没有。按照规定,这红楼现在属于无主之物,估计得村集体收回。”

“收回?”

陆子野乐了,指着窗外红楼的方向:“大姐,那地儿下面刚挖出来四五个人体拼图,您确定村里敢收?这哪是充公啊,这是给村里送了个聚阴盆。以后谁住进去谁就是鬼屋试睡员,还是终身制的。”

大姐脸色一白,瓜子都不香了。

“别贫。”

江凯从另一堆卷宗里抽出一张发脆的信纸,眼神微凝:“师父,这一张更有意思。”

那是一张八年前的手写声明。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看得出写字的人手劲很大。

《赠予协议》

本人张大民(外号:张木匠),因回老家娶媳妇,现将位于xx巷14号的自建楼房及屋内全套红木家具,无偿赠予好友刘二(王九),分文不取,立字为据。

落款时间:xxxx年11月14日。

韩建设凑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红楼虽然破,但在咱们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八年前怎么也能值个不少钱。回老家结婚缺钱,不想着卖房,反而把最值钱的家当白送人?”

“这就好比陆子野说他要出家当和尚,然后把他的车白送给我一样。”

江凯弹了弹那张纸,嘴角挂着一丝玩味:“不符合逻辑,更不符合人性。”

陆子野抗议:“喂,我要出家肯定先把车卖了换香火钱,凭什么给你?”

“对。”

江凯点头,“除非这辆车上沾了血,是个必须立刻脱手的烫手山芋。或者……”

江凯的眼神冷了下来:“车主根本就没机会卖车。”

调查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失踪”,对刑侦支队来说根本毫无难度。

走访结果很“生活流”。

小卖部大妈说:“张木匠啊,人怪得很,手艺那是真好,就是不爱说话。八年前突然说要走,那天晚上老瘸子还提着酒去送行。第二天人就不见了,老瘸子大摇大摆住了进去。我们就说这瘸子走了狗屎运,白捡个家。”

然而,数据总是比八卦更诚实。

市局信息科的电话很快打到了江凯手机上。

“我们查过了。张大民,八年前没有任何火车、大巴、飞机的购票记录。甚至连高速卡口的人脸识别都没抓拍到他。”

“户籍那边呢?”

“更有意思了。他老家派出所说,这人八年没回去过。因为二代身份证一直没换领,户口都快注销了。”

挂断电话,江凯看着面前两位搭档,摊了摊手。

“看来张木匠的回乡娶妻之旅,还没走出这几条巷子就结束了。”

再次站在红楼门前,感觉完全变了。

第一次来,这就是个普通的案发现场。

现在再看,这简直就是一座竖立在城中村里的巨大墓碑。

江凯撕开警方贴的封条,推开生锈的铁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

一股阴冷的穿堂风扑面而来。

陆子野当场打了个哆嗦,搓着骼膊上的鸡皮疙瘩:“我去,明明外面三十度,这里面怎么跟停尸房似的?老韩,你觉不觉得有人在盯着咱们脊梁骨?”

“那叫背阴面潮湿,加之你肾虚。”

韩建设非常唯物主义地打开手电筒,光柱刺破了昏暗,“把执法记录仪开了,别自己吓自己。”

一楼的水泥地已经被警方挖得坑坑洼洼,象是一张被毁容的脸。

江凯跨过那些坑洞,脑海中自动补全了画面。

八年前,或许就在这一层,有人在这里终结了另一个人,然后把这里变成了地基。

二楼,生活区。

这里的气味更加复杂,混合着发霉的被褥、陈年的烟油和廉价的蚊香灰。

这是一个典型的“混乱空间”。

墙壁上贴着这八年来历任租客留下的痕迹。

周杰伦的海报盖着王心凌的海报,王心凌的脸上贴着“严禁浪费水”的粗暴标语。

地上堆满了不同品牌的啤酒瓶,象是某种行为艺术。

但江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他走到一个积满灰尘的衣柜前,伸手擦了擦。

“紫檀木的。”

他又敲了敲那张被烟头烫得全是黑斑的桌子:“这也是好木头,榫卯结构,严丝合缝。”

“这老瘸子挺有品味啊?”陆子野惊讶道。

“不,这叫鸠占鹊巢。”

江凯环视四周,目光如刀:“这些家具是张木匠留下的。老瘸子接手这八年,除了收租、喝酒、贴那些恶心的标语,没有给这个家添置过一件象样的东西。他就象个寄生虫,在疯狂消耗前任宿主的遗产。”

如今来看,这整个二楼,就是一个巨大的证据链。

它证明了现任主人的贪婪、懒惰,以及那种“白捡来的东西不心疼”的劣根性。

三人顺着楼梯来到三楼。

这里是杂物间,推开门的瞬间,飞扬的灰尘呛得陆子野直咳嗽。

屋内堆满了各种废旧木料、刨子、锯子。

这些是张木匠吃饭的家伙,现在却象垃圾一样被扔在角落。

江凯走到窗边,那里挂着一本老式日历。

日历上的纸已经发黄变脆。

上面的日期定格在:xxxx年11月14日。

那是《赠予协议》签署的日子。

那天之后,这个屋子的时间就仿佛死掉了,再也没人撕过这一页。

江凯站在窗口,视线越过杂乱的城中村屋顶,正好能看到楼下那个之前被挖掘过的化粪池位置。

逻辑闭环了。

“化粪池最底层的那具尸骨,死亡时间是八年前。张木匠失踪的时间,也是八年前。”

江凯的声音很平静,但在空荡的阁楼里却显得格外清淅。

陆子野恍然大悟,拍了大腿一下:“所以那份赠予协议根本就是伪造的?或者是老瘸子逼他写的?”

“更有可能是黑吃黑,或者顺手牵羊。”

韩建设补充道:“张木匠死了,尸体被填进了化粪池当地基。老瘸子拿着那张纸,名正言顺地占了这栋楼。只要他不修下水道,这事儿就没人知道。”

江凯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个连环杀手会选中这里。”

“这栋楼从八年前开始,产权就是脏的。老瘸子心里有鬼,他绝对不敢报警,更不敢让人来通下水道。”

“对于那个凶手来说,这里不是家,而是一个经过精心挑选的公共抛尸场。”

一个有着致命把柄的房东,简直就是杀手最好的掩护。

推理很完美,但现实很骨感。

“有个大问题。”

陆子野这种时候总是能精准地泼冷水:“张木匠是孤儿,老瘸子也是绝户。现在两个人,一个明确死了,一个疑似死了。怎么证明化粪池里的烂骨头就是张木匠?没有直系亲属,dna库里也没数据,这岂不是死无对证?”

这是一个死局。

没有身份,就没有立案依据,更没法给死者讨公道。

江凯沉默了片刻,看着满屋子的木工工具,目光最后落在那把磨得锃亮的刨子上。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苏姐。”

电话那头很安静,背景音里偶尔传来仪器运转的低鸣。

“怎么?”

苏青的声音传来,清冷、干脆,带着一种独特的质感。

即便隔着电话,也能想像出她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地摆弄那些人体零件的模样。

“是有点事。”

江凯沉声问道:“那具八年前的骸骨,我想确认一下,死者有没有陈旧性骨折,或者特殊的职业病特征?比如常年干重体力木工活留下的劳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苏青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兴致。

“你是想问,骨头能不能证明他生前的职业?”

“对。”

“来法医中心。”

“我刚好也有了一些新发现。”

苏青简洁地给出了答复,不容置疑,却又让人莫名安心。

旋即她又补了一句。

“你们都可以过来,我就让你们看看,死人的骨头是怎么开口说话的。”

“嘟!”

电话挂断。

江凯笑了笑,收起手机,冲着两位搭档打了个响指。

“走吧,有人要给咱们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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