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你也一把年纪了,别像个愣头青。”
沉梅的声音冷酷而理性。
“正义分为两种。一种是书本里那种完美的正义,另一种,是可实现的正义。”
她指了指那份报表,又指了指窗外。
“有些脓包挤破了会死人,只能先封住口子,慢慢化掉。”
“这不是掩盖,这是办案的规律。涉及凯恩这类重大案件,必须由上级统一部署,协调多方力量,才能连根拔起。”
“林雨辰伏法,本地不再有新的受害者出现,同时保住了这几千个家庭的饭碗。这就是可实现的正义。”
沉梅的语气不容置疑:“结案报告怎么写,赵局长会教你。”
“至于凯恩,你我都没那权限处理,那是上面的事。”
“你们材料整理好,按程序上交,由上级统一协调。”
……
政法委大楼的长廊空旷幽深,脚步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声显得格外凄凉。
梁卫国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背脊佝偻着,象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手里那份精心装订的报告,此刻被捏得皱皱巴巴,象是一团废纸。
赵振华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尽管大楼里到处贴着禁烟标志,赵振华还是摸出一根烟,递给梁卫国,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赵振华叹了口气。
“老梁,别怪沉书记。”
赵振华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沙哑:“她其实也恨。但位置越高,束缚越多。”
“这事儿她是真没办法。”
他拍了拍梁卫国的后背,语重心长。
“老梁,沉书记是在保你!真要硬顶,到时候可能不是调令那么简单,那你这把磨了半辈子的刀,以后就真没机会出鞘了!”
梁卫国夹着烟的手在微微发抖,因为愤怒,也因为无力。
赵振华看着老搭档这副模样,弹了弹烟灰,语气突然变得务实且犀利起来。
“而且,老梁,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沉书记说把案子移交上去,真的就是不管了吗?”
梁卫国猛地抬头,眼中带着血丝:“我知道!”
“对,你也明白,那是实事求是!”
赵振华加重了语气,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
“你也干了半辈子刑警了,凯恩那种人,跟咱们也够不上啊。”
“就算如你的愿,真让你上报了,中间有多少道坎?”
“把案子移交上去,这才是符合程序的唯一出路。”
见梁卫国眼中的狂热稍微冷却了一些。
赵振华又吸了口烟,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别样的深意:“再说了,老梁,你也别光顾着自己憋着火。你之前不是跟我夸,那个借调来专案组的小子江凯,是块难得的好料子吗?”
梁卫国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突然提起这个。
“那小子,是棵苗子。”
赵振华弹了弹烟灰,目光看向远处:“有冲劲,脑子活,关键那股子钻案的韧劲儿,可比当年的你我都强多了。你把他推荐给我,不就是想让他多见见大场面吗?”
“这次凯恩的案子,他虽然是个新人,不过表现可圈可点,很有想法。我看过他的文档和几次考核评价,只要路不走偏,是能往上走的。”
赵振华转过头,看着梁卫国,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淅:“老梁,有些仗,我们这代人打不完,也打不赢了。但咱们可以把桥架好,把路指对。你还年轻吗?你不年轻了。可江凯那小子还年轻啊。凯恩这条线,今天我们是得交上去。但将来有一天,如果真到了要收网的时候,在更高、更合适的位置上,去执行那最后一击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是从咱们这里走出去的人呢?”
这番话,象是一阵带着寒意的风,吹散了梁卫国心头一部分滚烫的怒火,却又注入了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希冀,也有沉甸甸的托付感。
赵振华往前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死死盯着梁卫国的眼睛。
“再说了,你光顾着盯着远在天边的凯恩,是不是忘了咱们脚底下还踩着雷呢?”
梁卫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赵振华的脸色阴沉下来,声音透着一股子寒意:
“八年了。连环碎尸案的真凶,抓到了吗?”
听到这几个字,梁卫国浑身一震,刚才那股要把天捅破的怒气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痛楚。
“那个过去八年犯下累累恶行的碎尸狂魔,就象幽灵一样潜伏在咱们这座城市里。他没出国,没跑远,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赵振华指着窗外那片看似繁华的城区,手指用力得发白。
“凯恩是毒瘤,但他远在天边,咱们够不着。可这个碎尸狂魔,他是咱们市局刑侦队身上的一块烂疮,是咱们所有人的耻辱!”
“老梁,你要是出了事。到时候谁来负责抓这个碎尸魔?指望刚入职的那些愣头青吗?”
“沉书记那是让你留着有用之身,干咱们能干的事!”
“凯恩的案子,材料按程序直报部里。跨境追逃需要时间、更需要顶层协调,这已经不是我们能独立完成的任务。我们的职责,是把基础扎牢。”
“把那些够不着的交给上面,把藏在咱们市里、随时可能再次举起屠刀的恶鬼揪出来,这才是你梁卫国现在该干的正事!”
赵振华的话象是一记记重锤,砸碎了梁卫国偏执的坚壳,也让他终于看清了脚下血淋淋的现实。
他转头看向窗外。
这座城市繁华喧嚣,高楼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从这里能看到远处的高新园区,烟囱依然在冒烟,货车依然在奔跑,整个城市的机器在轰鸣运转。
在这繁荣的表象下,藏着多少看不见的污垢?
如果为了抓一只飞在天上的鹰而摔死在悬崖下,那就真的没人能抓住地上的毒蛇了。
但想到赵振华提及江凯时说的那些话,他再次看向窗外,目光仿佛要穿透眼前的城市,望向更远的未来。
手里的烟,不知不觉已燃到了尽头。
“赵局,我懂。道理我都懂。”
“好高骛远救不了人。我得守住我这一亩三分地。”
梁卫国低着头,声音象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但我就是觉得憋屈。真他妈憋屈。”
赵振华看着他,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想通就好。走吧,回局里。”
梁卫国直起腰,虽然背影依旧有些萧索,但脚步却沉稳了许多。
中午十二点。
市局刑侦队。
午休时间,办公区很安静,大部分警员都趴在桌上补觉。
只有角落里,传来一阵单调、刺耳的机械声。
“滋滋——滋滋——”
那是碎纸机吞噬纸张的声音。
江凯站在远处,看着梁卫国的背影。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正义的实现并非只有冲锋一种姿态。
有时,坚守、等待、甚至迂回,都是为了最终那记更精准、更无法逃脱的重击。
洁白的纸张进去,细碎的纸屑像雪花一样落进黑色的垃圾袋里。
江凯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框发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是不是觉得特憋屈?觉得梁队窝囊?”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凯转头,看见韩建设不知何时走到了身边。
老韩手里那个满是茶垢的保温杯冒着热气,他看着梁卫国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师傅……”
江凯咬着牙:“我不甘心。”
韩建设喝了一口茶,目光变得深邃。
“江凯啊,你要记住。”
韩建设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凉薄与通透:“我们身上的警服,就象是一道光。但这光就象路灯,路灯只能照亮它底下的那块地。”
韩建设抬起手,指了指窗外大楼阴影里那些照不到的暗处。
“像凯恩那种人,他早就学会了躲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甚至,他懂得利用光来保护自己。”
“但你要记住,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还有月光,还有星光。光与暗从来不是绝对的,真正的猎手,懂得利用一切光线。”
韩建设伸手拍了拍江凯的肩膀:“别把我的话想歪了。我说的在黑暗里看东西,不是让你去当法外之徒。是说你要有比罪犯更深的洞察力,更密的法网思维。要用他们的破绽,照亮我们的路。”
“梁队是个好警察,但他太相信那盏灯了。要想抓在那阴影里的鬼,有时候……你就不能只站在灯光下。你得学会,怎么在黑暗里看东西。”
江凯看着韩建设,又看了看还在碎纸的梁卫国。
某种东西在他年轻的心里碎裂了,又有某种更加坚硬、冰冷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碎纸机的声音终于停了。
梁卫国碎完了最后一页纸。
他转过身,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脸上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江凯。”
梁卫国的声音很平:“通知大家,结案。准备明天的表彰大会材料。”
江凯看着梁卫国。
那个之前还意气风发要“捅破天”的副支队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懂规矩、识大体的成熟人士。
江凯深吸一口气。他眼中的愤怒逐渐消退,转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
江凯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是,梁队。结案。”
声音不再颤斗,稳得可怕。
警局外,阳光正好,金色的警徽在烈日下熠熠生辉,依然神圣,依然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