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河湾顶层,夜色如墨。
这里没有一丝烟火气。
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让这空间显得格外空旷,冷色调的隐藏式灯带投下并不温暖的光,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意中。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松香熏味,清冽,干燥,象极了刚刚消杀过的手术室。
一尘不染。
林雨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脚下的城市霓虹汇聚成一条流淌的光河,但他眼底只有漠然。
他手里并没有摇晃着像征权力的红酒杯。
那是一杯纯净水。
甚至连水温都精确控制在最适宜人体的二十五度。
作为一名顶尖的外科医生,极度的自律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信仰,酒精会麻痹神经,会让他那双价值连城的手产生哪怕一丝细微的抖动。
这是他绝不允许的。
放在大理石岛台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死寂。
屏幕上跳动着“沉梅”两个字。
林雨辰抿了一口水,任由那种寡淡的液体滑过喉咙,等待震动持续了五秒后,才慢条斯理地接起。
“沉书记,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一丝情绪。
听筒里传来沉梅略带疲惫却依然威严的声音:“雨辰啊,这么晚打扰你了。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市局那边最近压力很大。如果你那边有什么误会……”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敲打。
“最好能尽快拿出确凿的医疗证明。只要手续合规,我也好帮你说话。毕竟,现在盯着你的人,可不止一拨。”
这是警告。
也是最后通谍。
林雨辰看着窗外那个渺小的世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这个时候想撇清关系?
晚了。
他没有正面接招,甚至没有解释那个所谓的“误会”,只是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
“沉书记,比起这些无稽的市井谣言,我其实更关心令堂的恢复情况。”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
林雨辰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语气愈发温柔,象是在叮嘱一个不听话的病患家属。
“虽然手术很成功,但您也知道,这种复杂的神经修复术后,排异反应是很隐蔽的。”
“它就象一颗定时炸弹。”
“一旦后续的抗排异维护跟不上,或者主治医生换了人,不够了解病理细节。”
他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而磁性:“那后果,可能比手术失败还要痛苦百倍。”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足足三秒。
沉梅是政法战线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怎么会听不出这层温文尔雅的皮囊下,裹藏着怎样锋利的刀刃。
这哪里是医生。
这是一条随时准备反噬主人的毒蛇。
“那就全拜托你了,林医生。”
沉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依旧笑着挂断了电话。
……
城市的另一端,政法委大院。
挂断电话的瞬间,沉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她把手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失控了。
她一直以为林雨辰只是一把好用的手术刀,只要给足了名利就能随意驱使。
现在看来,她还真看走了眼。
既然不可控,那当然也没必要护着了。
沉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市公安局副局长赵振华的号码。
电话秒接。
“喂,沉书记。”
赵振华的声音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老赵啊。”
沉梅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官腔,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最近群众对食品药品安全的问题反映很强烈啊。我们对于一些归国的海归人才,政策上是要爱护,但也不能惯着。”
赵振华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神经紧绷。
“只要别搞出像上次那样违规搜查、律师函满天飞的丑闻。”
沉梅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象是敲在鼓点上:“正常的排查工作,该做还是要做的。我们不能让群众吃得不放心,用药不安全,你说是吧?”
赵振华握着电话的手猛地一紧。
食品药品安全?
正常排查?
这就是让他放手去干的意思!
保护伞撤了。
只要程序合法,别落人口实,往死里查!
“沉书记您放心!我们一定严格执法,绝不放过任何安全隐患!”
赵振华的声音瞬间洪亮了起来。
挂了电话,这位憋屈至今的副局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胸口的郁结一扫而空。
之前那种被人用法律条款卡着脖子、明明知道对方有鬼却不能动的夹板气,终于散了。
……
临时租下的一间便宜单人房里。
江凯躺在单人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照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
他没有睡。
他在等风起。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停留在陆子野的名字上,拨了过去。
“嘟——嘟——”
“喂?谁啊大半夜的……”
电话那头传来陆子野迷迷糊糊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一个女人彪悍的骂声:“陆子野你个混蛋!都被停职了还不老实睡觉!大半夜跟哪个狐狸精打电话呢?”
江凯嘴角忍不住上扬。
“陆哥,是我。”
“哦,小江啊……”
陆子野的声音瞬间正经了不少,但还是透着一股子慵懒:“这么晚啥事儿啊?哥哥正接受家庭教育呢。”
“明天早上有个生鲜团购的活动,缺个搬运工。”
江凯语调轻松,象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来不来看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那种慵懒和不正经瞬间消失了。
“看戏?”
陆子野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这戏保熟吗?”
“绝对熟。”
江凯看着天花板,眼神锐利:“还有你最想见的那位名角儿,亲自登台。”
一阵窸窸窣窣的起床声。
紧接着,陆子野兴奋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次是扯着嗓子喊给那边的老婆听的:
“老婆!明天我不赖床了!我要去给社区做义工!这是正能量!也是为了早日复职做准备!”
“滚!”
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电话挂断了。
江凯笑了笑,把手机扔到枕边,闭上了眼睛。
网已经撒下去了。
这一次,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