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光明路派出所辖区。
江凯刚处理完一起纠纷,正蹲在路边拧开一瓶矿泉水。
要是搁在半个月前,让他堂堂刑警苗子来处理这种鸡毛蒜皮,他心里肯定不舒服,觉得是大材小用。
但经过专案组那一轮高强度的“毒打”,再加之梁队的点拨,他现在看这些琐事,眼神都不一样了。
其实,派出所离那个他在心里丈量过无数次的“家”,直线距离不过三公里。
但他没回去。
他在派出所后巷的那家“迎宾招待所”凑合。
几十块钱一晚的单人间,窗户关不严,半夜能听见隔壁醉汉的骂娘声和楼下烧烤摊的猜拳声,床单上还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霉味。
但他不在乎,甚至觉得这种粗粝的环境更让他清醒。
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是陈秀娥同志发来的微信,问他专案组伙食怎么样,需不需要寄点牛肉干。
江凯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最后只回了一条冷冰冰的“全封闭办案,勿念”,便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他不想回家,更不敢回家。
在没把那层黑幕彻底撕开,没把那口气争回来之前,他觉得自己没脸去吃老妈承诺的那顿炖排骨。
现在的他,就象是一匹受了伤又被赶出狼群的孤狼,只有蜷缩在荒野的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才能保持住那股子嗜血的敏锐。
上午是着名的“广场舞地盘争夺战”。
两拨大妈为了公园那块空地,吵得不可开交,眼看就要上手挠脸。
江凯没苦口婆心地劝和,也没搬出治安管理处罚法来吓唬人。
他只是绕着领舞张大妈那个巨大的移动音响转了两圈,然后指着后面一根裸露的电线,一脸严肃地说:“大妈,这音响漏电啊。这要是跳出汗了一摸,那就是大型蹦迪事故现场。为了大家的安全,这音响得送修,起码三天不能用。”
张大妈一听“漏电”,吓得脸都白了,哪还顾得上抢地盘,扛起音响就跑去修电器了。
一场可能引发流血冲突的械斗,就这么被一个“技术故障”消弭于无形。
下午是帮幸福小区的李奶奶找猫。
一只橘猫,钻进了绿化带就不见了。
江凯带着李奶奶找猫的同时,顺便把整个小区的监控死角全摸了一遍。
哪里探头坏了,哪里树叶挡了镜头,哪里是翻墙进出的绝佳位置,他心里那张地图绘得清清楚楚。
猫最后在变电箱顶上找到了,江凯把它抱下来的那一刻,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家伙,脑子里想的却是:如果凶手想从这个小区运点什么出去,这个变电箱后面的围墙,就是唯一的盲区。
江凯也因此随便赚了2积分。
韩建设站在不远处,看着徒弟满头大汗却眼神发亮的模样,把刚点着的烟掐灭了,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片警的修行。
在烟火气里磨心性,在鸡毛蒜皮里练杀气。
而把猫交还给千恩万谢的李奶奶后,江凯找了个公用水龙头,洗了洗脸。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苏青。
江凯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划开接听键。
还没等他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了苏青那标志性的、不带任何废话的冷冽声音。
“你在哪?”
“在……外面。”
江凯没好意思说自己在片区抓猫。
“听好了,我不管你现在是被停职还是被赶出专案组了,有些消息我必须同步给你。”
“根据我最新调查得出的结论,你之前翻出来的铝箔板只是口服维持剂的包装,它真正的内核药是冷链试剂瓶装的生物酶制剂,通常一整套会一起送。”
苏青那边传来了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语速极快:“记住,接下来我说的话全是基于药物动力学和概率模型的推测,不是证据,但我认为值得你去赌一把。”
苏青的声音透着一股罕见的兴奋:
“我对那张铝箔板上的药物残留做了深度质谱分析。残留里检出了蛋白酶活性标记,这不是口服片剂能有的东西,只可能来自那套冷链内核制剂。”
“不过呢,那个药没有批号,这才是最关键的线索。”
江凯神色一凛,顾不上擦手,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没批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不是工业流水在线的产物,而是实验室级别的私调药。”
“而且这种针对高排异体质的定制生物酶,活性极难锁定。它不象普通的化学药片那么稳定。”
“它的保存条件非常苛刻,最佳存储温度是2到8摄氏度。一旦脱离冷链环境,它的活性衰减倒计时就开始了。”
“虽然在常温下它能维持12到24小时的有效性。”
“而象林雨辰这种极致强迫症,他不会把药随便扔抽屉里放一整天。”
“他更可能会在办公室备一个小型恒温冷藏盒,或者把当天剂量放在带冰袋的保温袋里,确保它始终处在稳定区间。”
苏青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
“我查了那个残留物的分子结构,根据衰减率推算,他手里这批货的出厂总时效已经到了极限。”
“也就是说,不管他怎么冷藏,这批药在未来48小时内都会彻底失去活性。”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会把那张铝箔随手扔进废纸篓,因为那是那批药里最后的存货,吃完就没了。”
“如果他不想让身体里的外来器官产生排异风暴,他就必须无缝衔接地拿到最新鲜出炉的下一批量。”
“江凯,听懂了吗?这种药没法长久囤积,必须定期且全程冷链配送上门。”
电话那头传来鼠标清脆的点击声,待江凯应了声,苏青就立刻接着道:
“我检测了残留物的氧化程度,推算出了它的半衰期。”
“这种药的保鲜期不长,可能也就一个月多点的时间。”
“对于林雨辰这种拥有极致强迫症的精英来说,他绝不会允许自己服用任何不完美甚至是快过期的药物。”
“结合他那个完美主义的服药规律,我做了一个馀量模型。”
“按照黑市走私的常规船期和药物的自然降解速度,他手里的上一批货,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失效临界点。”
“那个被你翻出来的空包装,极有可能是他这一批量里最后的存货。”
苏青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对于普通人来说,药效差一点可能也就凑合了。”
“但对于林雨辰这种哪怕指甲盖有一点灰都或许要洗十分钟手的控制狂来说。”
“这种即将把变质东西吃进肚子里的焦虑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江凯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所以你觉得他会急?”
“这种药不能象普通阿司匹林那样囤积。”
“供货商需要现配,运输需要全程冷链。如果他不想让身体里的外来器官产生排异风暴,他就必须精准地卡在旧药耗尽、新药送达的时间点上。”
苏青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格外冷静,却又充满诱惑力:
“江凯,未来48小时内,必定会有一次极其隐秘的、带有冷链条件的补货进入他的生活。”
“这是他防线最脆弱、最容易犯错的时候。”
“怎么样?要不要拿你的直觉,去赌这只惊弓之鸟的一次露头?”
挂断电话,江凯站在路边,看着不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苏青说的对,如果是常规药物,去药店买就行。
但那是极不稳定的黑市药。
这意味着,必定有一条隐秘的冷链运输线,正在向着林雨辰靠拢。
苏青的电话,就象是一把发令枪。
对他们而言,这不再是漫无目的的等待,而是倒计时的开始。
黄昏时分,夕阳将影子拉得老长。
江凯快步走向韩建设,压低声音说道:“师父,苏法医刚来了消息,那只狐狸这两天很可能就要断粮了,大概率会露尾巴。”
韩建设一愣,随即咧嘴一笑:“那正好,咱们去那个高档笼子门口给他守株待兔。”
江凯和韩建设换下了警服,穿上不起眼的便装,溜达到了“云河湾”高档小区的门口。
这里是林雨辰的居住地,也就是他们锁定的那个“洁癖名医”的巢穴。
不得不说,有钱人的地方就是不一样。
门口的保安一个个站得跟仪仗队似的,眼神跟鹰一样锐利。
非业主不得入内,外卖和普通快递一律只能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
但水站、生鲜供应商、维修工这类和物业长期合作、有备案的服务人员,则需要登记后,由保安放行。
这种物理壁垒,简直就是天然的“结界”。
江凯蹲在树荫下观察了半个钟头,发现这里实行的是严格的“双标”管理。
穿黄袍蓝袍的外卖小哥、送普通包裹的快递员,一律被拦在门外,东西只能放在置物架上,由管家统一接驳。
但是,那些穿着印有家政公司logo制服的保洁大姐、扛着工具箱的维修工、或者是开着厢式货车送大件家电家具的,只要在门口保安亭登个记,甚至不需要业主亲自出来领,就能长驱直入。
“看见没?”
韩建设指了指刚开进去的一辆“xx高端净水”的面包车,低声道:“这就是缝隙。越是有钱人,越离不开这些伺候人的活儿。对于保安来说,外卖员是流动人口,得防;但这些修水管、送大件的,那是服务配套,是必须得放行的。”
江凯点了点头,知道老韩说的确实没错。
但就目前看来,他们想进去摸排林雨辰的居住细节,比如家里有没有异味、有没有装修噪音、有没有奇怪的访客,简直比登天还难。
硬闯肯定不行,那是打草惊蛇;
亮证件进去问询?
那就等于直接告诉林雨辰:警察又来盯上你了。
伪装混进去技术上不难,但那等于是在程序红线边缘走钢丝。
一旦被戳穿,不光会惊蛇,之前摸到的所有线索,都可能会变成说不清来路的“脏证”。
“师父,这咋整?”
江凯看着那铜墙铁壁般的大门,有点牙疼:“怎么感觉这安保级别,快赶上省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