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后,他看了一眼手术室外的家属等侯大屏,上面显示林雨辰主刀的某台手术正在进行中。
跟着两人去了神经外科手术室外,不出所料,两人被尽职的值班护士拦了下来。
“手术正在进行,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陆子野给梁卫国发了消息汇报。
那边回得倒是快,就一个字:
“等。”
这一等,就是把人往死里熬。
从深夜十点到凌晨两点。
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大概是老化了,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84消毒液味道。
陆子野靠在蓝色的硬塑料椅上,头歪向一边,哈喇子差点流到领口。
江凯没睡。
他一直盯着手术室上方那盏鲜红的“手术中”灯牌。
那红光映在他瞳孔里,象两团没烧完的火。
他强忍着困意,脑海里一遍遍复盘着案情的所有细节。
凌晨两点十分。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
手术室的气密门缓缓打开。
林雨辰走了出来。他穿着墨绿色的刷手服,口罩挂在耳边,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态,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但他整个人依然透着一股极其干净的儒雅,连摘手套的动作都透着从容。
江凯和陆子野刚撑着椅子站起来,一道身影比他们更快。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看似普通的家常服,没戴任何首饰,但那个背影透出的气质,却仿佛比满身名牌还要压人。
“林医生,我妈怎么样?”
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斗。
林雨辰见到她,立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职业笑容,声音温润得象刚打磨过的玉石:“沉姐,放心吧。手术非常成功,肿瘤剥离得很干净,没有伤到神经。”
女人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确认母亲平安后,她的情绪迅速平复。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旁边站着的两个“门神”。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上位者被冒犯时特有的不悦。
那一瞬间,江凯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女人径直走到两人面前。
她明明比江凯矮半个头,但气场却象是她在审讯犯人。
“两位警官深夜守在这里,是有什么公干?”
她的声音很冷,像深秋的霜。
陆子野这种老油条,一眼就看出这女人不好惹。
他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客气地赔笑:“那个,我们是例行公事,找林医生问两句话。”
“问话?”
女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调不高,却字字如刀:“林医生刚在手术台上站了七个小时,救死扶伤,人命关天。刚下台你们就要问话?谁批准的?”
她向前逼近半步:“你们是哪个分局的?梁卫国还是赵振华的兵?”
陆子野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赵振华市公安局副局长,梁卫国的顶头上司。
这女人能随口报出这两个名字,甚至把梁卫国排在前面随口一提,说明她跟这些人不仅认识,而且地位绝对不低。
这哪里是踢到铁板,这是踢到钢板了。
陆子野原本的那点痞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下意识地立正站好,支支吾吾不敢接话。
“梁卫国派来的?”
女人看出了端倪,直接伸出一只保养得宜的手:“给梁卫国打电话。”
陆子野虽然怂,但脑子转得快。
他极其鸡贼地把江凯往前一推:“小江,快,给梁队打电话,这位领导要指示。”
江凯心里暗骂了一句“孙子”,但面上不显,掏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电话接通,女人直接拿过手机。
“我是沉梅。”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混乱的噪音,好象是椅子翻倒的声音。
沉梅,市政法委副书记。
接下来。
沉梅没有说一个脏字,但每一句话都象鞭子一样抽在电话那头梁卫国的脸上。
“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直接到三甲医院手术室门口堵一位刚做完重大手术的专家,这就是你的办案流程?你考虑过社会影响吗?”
“林医生是市里重点引进的医疗人才,如果因为你们的鲁莽导致舆情,这个责任你梁卫国担得起吗?”
“老同志了,办案怎么还跟愣头青一样?要注意方式方法!”
江凯站在一旁,听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训词,嘴角差点没压住。
命运真是一记回旋镖,梁卫国前些日子训斥他“不懂程序正义”,如今换了个发声源,精准地扎回了梁卫国自己身上。
可怜的老梁。
沉梅挂断电话,把手机递还给江凯。
她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江凯身上停留了几秒。
这个年轻警官在如此尴尬的场面中,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丝毫畏缩。
她突然又拿回手机,修长的手指快速输入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秘书的号码。”
沉梅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以后案子如果有确切证据需要协调,可以直接打给我秘书。办案是你们的职责,我不拦着,但要动脑子。”
陆子野在旁边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悄悄拽了拽江凯的袖子,示意赶紧撤。
但江凯没有动。
他接过手机,并没有顺势离开,而是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沉梅,然后转向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如鸡的林雨辰。
“沉书记,既然我们也来了,林医生也刚下手术。”
江凯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能不能借用五分钟?我们只问几个简单的问题,问完就走,绝不眈误林医生休息。”
陆子野在旁边疯狂给江凯使眼色,眼皮都要抽筋了。
祖宗啊!这时候还敢顶嘴?这愣头青是真不怕死啊!
沉梅显然有些意外。
她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变得冷厉起来。
两秒过后。
沉梅转头看向林雨辰,语气变得温和:“林医生,你看呢?如果你太累,我现在就让他们走。”
一直充当背景板的林雨辰,此时终于动了。
他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得体、完美到无懈可击的微笑。
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或不满。
“没关系,沉姐。”
林雨辰轻声说道:“配合警方工作是公民义务,正好我还需要在办公室写一下术后报告。两位警官,请随我来吧。”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礼貌得无可挑剔。
江凯看着他那只手,修长、稳定、干燥。
那是一双刚刚救了一条人命的手,也是一双可能握着手术刀切开过其他东西的手。
“多谢。”
江凯面无表情地说道,迈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