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城郊垃圾处理站俨然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白天的视觉冲击力远比夜晚来得猛烈。热气从堆积如山的垃圾中蒸腾而起,仿佛把远处的空气都扭曲成了波浪状。
苍蝇撞击在防护服面罩上的声音,密密麻麻,象是一场停不下来的暴雨。
江凯拄着拐杖,在松软塌陷的垃圾堆上走一步陷三步,象个正在进行康复训练的企鹅。
“行了,别在那儿演身残志坚了。”
陆子野骂骂咧咧地从一堆废品里拖出一把老板椅。
这椅子皮面剥落得象得了皮肤病,原本的五个轮子只剩下三个,被陆子野硬生生插在垃圾堆顶端,居然还要命地稳当。
陆子野不由分说,把江凯按了上去:“来,江指挥,您的龙椅。您就在这儿指点江山,我和你师父负责当牛做马。”
江凯屁股刚沾座,就被坐垫里凸出来的弹簧狠狠顶了一下,龇牙咧嘴地调整了个姿势。
韩建设正在旁边穿戴重型防护装备,那一脸褶子里全是无奈的笑意,边扣扣子边笑道:“这待遇,咱们局长都没享受过。小江,坐稳了。”
江凯坐在垃圾山的制高点,并没有感受到丝毫“指点江山”的威风。
屁股底下的破皮垫子扎得人生疼,这哪里是龙椅,分明跟行刑前的电椅似的。
他心里清楚,如果今天还要把这两位折腾一通却空手而归,这把只有三个轮子的破椅子,恐怕真就是他的“刑具”了。
他深吸一口气,差点被过滤罐都没防住的恶臭熏晕过去。
意念一动,系统界面浮现。
【痕迹复原】技能开启。
鲜红的警告字样在视网膜上跳动:当前积分馀额:3分。
只有三分钟。
这就是他在这种恶劣环境下能开挂的全部时间。
视野骤变。
原本杂乱无章的垃圾山在眼中褪去了色彩,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红色抛物线轨迹,那是凶手抛洒尸块时的动作残留。
轨迹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没入下方那片花花绿绿的海洋。
十秒。
江凯迅速记住了落点的大致方位,果断关闭技能。
“陆哥!”
江凯举起拐杖,指向左侧下方:“往左边五米,看见那个绿色编织袋了吗?就在那下面!”
陆子野直起腰,狐疑地看他一眼:“你小子现在还会算风水了?”
“根据抛物线原理和垃圾沉降速度,加之昨晚的风向,轻小物体最容易在这个局域聚集。”
江凯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
陆子野虽然嘴上吐槽“神棍”,身体却很诚实。
他抡起工兵铲,象个要把地球挖穿的土拨鼠,朝着江凯指的地方猛攻。
挖掘的过程堪称一场灾难。
每一铲子下去,翻涌上来的味道都比上一层更“醇厚”。
“噗嗤”一声闷响。
陆子野一铲子下去,似乎捅破了一个发酵多日的厨馀垃圾袋。
一股黑黄色的泔水像喷泉一样溅射出来,哪怕隔着防护服,那画面也足以让人把去年的年夜饭吐出来。
“我操!”
陆子野跳着脚骂娘,暴躁值瞬间拉满:“江凯你大爷的!这特么就是你的精密计算?”
韩建设在一旁也没好到哪去,弯腰翻找得太久,老腰发出抗议的酸响。
两人顶着烈日和恶臭,汗水在密不透风的防护服里流成了河,整个人象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眼看陆子野要把铲子扔了罢工,江凯眼神一凝。
再次开启技能。
最后一点红光微弱地闪铄,就在韩建设脚后跟的位置。
又是十秒消耗。
“师父!停!”
江凯大喊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劈了叉:“就在你脚后跟那块黑泥里!别动!”
陆子野动作一僵,举着铲子没敢落下去。
韩建设闻言,立刻蹲下身。
他动作极轻,象是怕惊扰了什么,用长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团粘着头发的污秽物。
黑泥散开,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碎片暴露在阳光下。
旁边还躺着两颗带血根的臼齿。
韩建设凑近看了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看来这趟我们真没来。”
陆子野的骂声戛然而止,他抹了一把面罩上的水雾,回头看了江凯一眼,眼神复杂。
这小子,神了。
这意味着江凯的判断没错,这里确实还有遗漏的罪证。
就在两人松了一口气,准备封装证物收工时,江凯却并没有放松。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堆垃圾的边缘。
为了保险,最后1积分。
梭哈。
技能开启的瞬间,视野边缘,一抹极其微弱的电子信号残留光芒闪铄了一下。
那光芒弱得象风中残烛,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光芒的来源,是一个被压扁的肯德基全家桶纸盒。
“别动!”
江凯几乎是从破椅子上弹了起来:“陆哥,把你手边那个压扁的全家桶拿过来!”
陆子野正准备把那个碍事的纸盒踢开,听到这话一脸嫌弃:“你要干嘛?这都馊成这样了你也饿?”
“快拿过来!”
江凯语气急促。
陆子野虽然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还是用铲子尖把那个满是油污和污泥的纸盒挑到了江凯面前。
纸盒早已被压得变形,里面甚至爬出了几只白胖的蛆虫。
江凯顾不上恶心,戴着手套的手指直接插进纸盒被压扁的夹层里,用力撕开。
“嘶啦!”
纸板分离。
在那油腻腻的夹层底部,死死粘着一部手机。
是一部粉色的手机。
屏幕已经碎了,机身弯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象是被人狠狠踩过。
但在手机壳的背面,几颗幸存的水钻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依稀拼凑出一个字母——“s”。
那是白珊珊名字拼音的首字母。
陆子野看到手机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刚才还挂在嘴边的玩笑话象是被掐断了,他死死盯着那个粉色的残骸,呼吸变得粗重。
这要真是死者白珊珊的手机。
哪怕手机已经烂成这样,但现在的刑侦技术,只要内存卡和芯片还在,就有修复的可能。
这是死者白珊珊的贴身之物,里面可能藏着她生前最后的轨迹,甚至可能是凶手自以为销毁却没来得及删除的破绽。
夕阳西下,将整座垃圾山染成了一片血红。
三人瘫坐在垃圾堆旁,摘下面罩,贪婪地呼吸着虽然依旧难闻、但至少比防护服里清新的空气。
陆子野看着被装进证物袋的手机,点了根烟,手却有点抖。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妈的,这姑娘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她是在求救,还是在想给谁打电话?”
这句话象一块巨石,砸进了三人心底。
没有人回答。
回分局的警车上,气氛沉闷得可怕。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车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那部被密封在证物袋里的破手机,静静地躺在仪表盘上,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颤动。
江凯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他在脑海中唤出系统界面。
积分馀额:0。
那一栏红色的数字触目惊心。
但他看着那部手机,嘴角却勾起一丝疲惫但坚定的笑意。
哪怕是一分不剩,只要能在这肮脏的地方挖出干净的真相,这买卖,就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