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城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了两天。
太一仙门分堂如陈凡所料,在次日清晨便发布了措辞严厉的“最后通谍”告示,贴满全城各主要街口。告示中罗列了幽冥圣教“残害同道、劫掠商旅、修炼邪功、抗拒调查、蛊惑人心、图谋不轨”等六大罪状,限令其三日之内解散教派,交出首恶陈凡及内核骨干,所有教众登记在册接受审查,否则“将以雷霆手段,剿灭邪魔,还灰烬城朗朗乾坤”。
告示一出,全城哗然。虽然不少人对幽冥圣教这个突然冒出的“魔教”心存疑虑,但太一仙门如此霸道强硬的姿态,还是让许多中下层修士和凡人感到不安。尤其是南城的贫民和低阶散修,他们刚刚从幽冥圣教的接济和相对公平的秩序中尝到一点甜头,自然更倾向于幽冥圣教。
南城分坛对此没有任何公开回应,只是紧闭大门,阵法全开,一副严阵以待的姿态。但暗地里,幽冥圣教的备战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风灵子带领阵堂兄弟,利用几个夜间,悄无声息地在分堂外围三个缺省方位布下了复合阵法。“小虚空扰乱阵”的阵眼埋藏得极深,借助了地脉阴气,一旦激发,能在短时间内干扰分堂内核局域的灵力稳定和短距离传送。“噬灵幽火阵”则伪装成几处不起眼的民居灶火,届时爆发,虽不足以攻破分堂防御,却能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
李青的情报堂发挥了巨大作用。通过收买、威胁、潜伏等多种手段,他们基本摸清了分堂的人员调动。吴长老正从附属家族和黑市中紧急征调人手,补充执法队。影三直属的“暗刃”成员则分批隐藏在分堂内部及周边几处秘密据点,气息收敛,极难察觉。最重要的是,李青通过一个安插在分堂杂役中的眼线,确认了“净邪行动”的具体时间——就在最后通谍期限结束的那个子时,也就是明晚!
“明晚子时……”陈凡在地图前沉吟,“也就是说,他们会在子时前集结完毕,然后出发。我们的机会,就在他们集结到出发的这段时间,或者……在他们刚出发、内部最空虚的时候。”
赵虎伤势已基本痊愈,战意高昂:“教主,我带战堂兄弟打头阵!直冲他们地下密室,砸了那尊金身!”
陈凡摇头:“不可莽撞。地下密室必有重兵把守,且机关阵法重重。强冲伤亡太大,且未必能及时破坏金身。我们的目标不是占领,是破坏和震慑。”
他手指点向分堂主体建筑后方一处相对偏僻的侧殿:“这里是分堂的‘阵枢殿’,控制着分堂大部分防御阵法和灵力输送节点。根据情报,那尊降魔金身虽然藏在地下密室,但其与‘监察之印’的联系,以及规则之力的调动,必然需要庞大的灵力支持,且很可能通过阵枢殿进行中转和控制。”
他看向风灵子:“如果我们能抢先一步,突袭阵枢殿,破坏其内核阵盘,至少能暂时切断或削弱金身与影三的联系,甚至可能引起阵法反噬。届时,影三能调用的规则之力必然大减。”
风灵子眼睛一亮:“教主英明!阵枢殿的防御虽强,但比起地下密室和主殿,相对薄弱。而且为了‘净邪行动’调动人手,那里的守卫可能会被抽调。我们集中精锐,速战速决,有机会得手!”
“正是如此。”陈凡道,“赵虎,你带战堂三分之二的精锐,由李青的人引路,主攻阵枢殿。风灵子,你带阵堂兄弟和剩下的战堂人手,在分堂外围缺省位置同时发动阵法袭扰,制造更大混乱,牵制分堂主力。汪松,你负责连络刘家和散修盟,将我们动手的大致时间告知他们,无需他们参战,只需在他们各自势力范围边界制造些‘小动静’,或者对太一仙门的附属势力施压,让吴长老和影三有所顾忌,不敢轻易抽调所有力量回援。”
“是!”三人领命。
陈凡继续道:“我会亲自对付影三。只要阵枢殿被破坏,金身联系减弱,我有七成把握将他留下。记住,得手后以我发出的撤退信号为准,不可恋战。所有参战兄弟,带上‘隐踪符’和‘血遁丹’,保命第一。”
众人神色肃然,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也可能是幽冥圣教在灰烬城立足的关键一战。
与此同时,太一仙门分堂内,气氛同样凝重而肃杀。
吴长老坐镇主殿,不断听取各方汇报,调派人手。他虽然心中对影三的激进计划有些忐忑,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按照影三的吩咐,不仅调集了分堂直属的执法队和附属势力的人手,还通过秘密渠道,联系了附近几个小宗门和家族,许以厚利,让他们届时“助拳”,营造“天下共讨”的声势。
影三则一直待在地下密室,与降魔金身共鸣,不断调整自身状态,适应那借来的规则之力。他反复推演“净邪行动”的每个细节,确保万无一失。陈凡那日的规则探察,让他心中的忌惮更深,但也更坚定了毕其功于一役的决心。
“明日过后,灰烬城将再无幽冥圣教。”影三阴影中的目光冰冷,“陈凡,你的头颅,将是我献给上师的最好礼物。”
刘家府邸,刘洪收到了幽冥圣教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消息,知道了明晚可能有大动作。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踱步。
“陈凡要抢先动手,突袭分堂阵枢殿……真是胆大包天!”刘洪喃喃自语,“不过,这或许是刘家的机会。太一仙门行事越来越霸道,若幽冥圣教真能重创分堂,甚至干掉影三,对我刘家有利无害。”
他思索良久,唤来心腹长老:“传令下去,明晚加强府邸守卫,但若城外或坊市我们控制的几处产业有‘小贼’闹事,不必全力追剿,驱赶即可。另外,让我们安插在分堂附属家族里的人,明晚‘适时’生点病,或者出点‘小意外’。”
“家主,我们这是……”心腹长老疑惑。
“表态,也是一种投资。”刘洪眼中精光闪铄,“记住,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力有不逮’。”
散修盟总堂,铁剑盟主和毒娘子也收到了幽冥圣教的通知。
“这陈凡,果然不是肯吃亏的主。”毒娘子舔了舔嘴唇,“居然想直接掏分堂的心窝子。盟主,我们怎么办?”
铁剑沉思道:“太一仙门想拿我们当枪使,陈凡至少还给了点面子。告诉下面弟兄,明晚都待在总堂和主要据点,没事别出去瞎晃。另外,我们控制的那两家赌坊和一处码头,明晚‘恰好’要检修阵法,暂时关闭。”
“盟主的意思是……两不相帮,但给幽冥圣教行个方便?”毒娘子会意。
“我们散修盟,求的是存身和发展。”铁剑缓缓道,“谁赢,对我们有利,我们就倾向谁。目前看来,太一仙门吃相太难看。当然,若幽冥圣教败了,我们也要第一时间撇清关系。”
王家、孙家等势力虽然不明就里,但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纷纷加强了戒备,约束子弟夜间不得外出。
就在这紧张压抑的氛围中,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在黄昏时分,来到了南城分坛后门。
值守的教众警剔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普通、身着青衫、腰间佩剑的年轻修士,沉声问道:“来者何人?此地乃幽冥圣教分坛,闲人免进。”
青衫剑修微微一笑,递上一枚古朴的剑形玉佩:“烦请通禀陈教主,就说故人‘青锋’,依约前来。”
教众接过玉佩,感受到其中一缕精纯平和的剑意,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片刻后,陈凡亲自迎了出来,看到青衫剑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原来那日黑风山脉出手相助的,是青锋道友。请进。”
这青衫剑修,正是在黑风山脉袭击中,出手牵制青铜面具人,助赵虎等人脱身的那个神秘剑修!
静室中,两人相对而坐。
“道友那日援手之恩,陈某还未当面道谢。”陈凡拱手道。
“陈教主客气。”青锋回礼,声音清朗,“家师有命,让我在暗中关注,若教主遇到麻烦,可在力所能及范围内略施援手。”
“令师是……”陈凡心中已有猜测。
“家师,道号‘玉衡’。”青锋坦然道。
果然!陈凡心中明了,玉衡真人虽然明面上不便直接插手,但还是派了弟子暗中相助。
“玉衡前辈厚意,陈某铭记。”陈凡道,“青锋道友此来,可是玉衡前辈有何指示?”
青锋神色一正:“家师让我转告教主两件事。第一,太一仙门总部已收到灰烬城分堂的急报,对‘幽冥圣教’及教主您高度重视。虽因内部争议和坠龙渊事件馀波,暂时无法派遣更强力量,但已授权影三在必要时,可动用‘巡天镜’分镜权限,监察锁定一片局域,并可临时调动一丝‘天罚之力’。”
陈凡眼神一凝。“巡天镜”、“天罚之力”,这显然是比降魔金身更高级的规则武器。
“第二,”青锋继续道,“家师与‘巡天者’的几位前辈,已在灰烬城西北方向三千里外的‘落星峡’布下一处临时接应点。若事有不谐,教主可带内核人员往彼处撤离,家师会接应。”
这是玉衡真人准备的退路。陈凡心中微暖,拱手道:“请道友代陈某谢过玉衡前辈。前辈好意,陈某心领。但明日一战,关乎我圣教存亡与灰烬城格局,陈某……不能退。”
青锋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家师料定教主会如此说。故让我将此物交给教主。”
他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满细密剑纹的令符,递给陈凡:“此乃‘破禁剑符’,乃家师以自身剑意凝练,蕴含一丝规则锋锐之气,可短暂破开大多数六阶以下阵法禁制,对规则屏障亦有微弱干扰效果。或可在关键时刻,助教主一臂之力。”
陈凡郑重接过:“多谢!”
青锋起身:“我身份不便久留,就此告辞。预祝教主明日……旗开得胜。”
送走青锋,陈凡摩挲着手中的破禁剑符,眼中光芒更盛。
玉衡真人的支持和退路安排,葬星阁的暗中观察与承诺,刘家、散修盟的暧昧中立……所有的牌,都已摆在桌上。
明日,便是见分晓之时。
夜色,再次笼罩灰烬城。这一次,城中几乎所有修士都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即将爆发的、足以改变一切的恐怖风暴。
子时,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