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光没等来太阳，倒是先把林小满的瞌睡虫给刺醒了。
他揉着酸涩的眼皮推开门，巷子口的晨雾还没散，空气里那股子铁锈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不远处，那个昨晚出现在全息影像里的驼背老太太，这会儿正真的站在自家门前。
老太太手里没拿钥匙，那双枯树皮似的手在门板上来回摩挲，嘴里在那碎碎念，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尘埃，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听不清的囫囵话。
门锁上的红灯一闪一闪，像是个不耐烦的独眼龙，死活不肯松口。
这就怪了。
按理说昨天那场“集体散步”后，这地下的锈网早就该通了人气才对。
林小满刚想上去帮把手，脚下忽然感觉地砖一软。
门缝底下，那一层原本暗沉沉的锈迹忽然像打了鸡血，噗嗤一下吐出一缕银光。
那不是光，是活物。
几根细如发丝的银白菌丝顺着门板的纹理疯长，眨眼间就在那冰冷的合金表面勾勒出一张脸。
那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线条虽然粗糙得像炭笔速写，可嘴角咧开的那股子傻乐劲儿，真切得让人心里发颤。
老太太浑身一哆嗦，手僵在半空，指尖颤巍巍地去碰那张并不存在的脸。
就在她指尖触到冰冷门板的瞬间，一滴混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下来，吧嗒一声摔进了门槛缝隙里。
这一摔，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勺水。
那银白苔藓瞬间炸开了花，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开出了一朵指甲盖大小、闪烁着幽蓝微光的“记忆花”。
随着花瓣舒展，那扇死硬的合金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锁舌弹开，像是个被哄好了的孩子，乖乖让出了路。
林小满看得眼皮直跳，手腕上的通讯器紧接着就是一阵狂震。
苏昭宁的声音没带那一贯的清冷，反而透着股子要咬人的狠劲：“那群脑子里只有数据的蠢货，正在给东区空投‘饲料’。”
没等林小满问啥饲料，一张后台截屏直接怼到了他视网膜上。
画面里，数千条指令正像病毒一样试图强行写入东区的门禁系统。
指令包的名字听着就让人倒胃口——《标准情感交互模板v30》。
备注里还写得冠冕堂皇：鉴于e区生物特征识别混乱，特推送“标准化喜悦”、“标准化哀悼”、“标准化愤怒”波形，以确保通行效率。
“我就知道，这帮孙子见不得咱们吃‘野味’。”林小满啐了一口，这哪是给方便，这是要搞情感阉割，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只会按剧本哭笑的数据包。
“他们想用这种工业糖精覆盖掉真实的生物信号。”苏昭宁那边传来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的暴响，“但我刚给他们上了一课。我在公共存证链的底层协议里，加了一条手写批注。”
屏幕一闪，一行只有苏昭宁那种狂草风格才能写出来的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那份冗长的《ai治理协议》最下端：
“本地苔藓嘴刁，仅食用未添加防腐剂的原始情绪。工业模板？那是塑料，狗都不吃。”
“光打嘴炮不行，得让他们见识见识啥叫‘食物中毒’。”林小满眼神一凛，转身就往小广场跑。
十分钟后，广场中央那根代表着官方权威的ai监控柱下，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
林小满手里拿着个从黑市淘来的数据注入器，里头装着他刚才让苏昭宁截获的一份“标准化系统”样本。
“大伙儿瞧好了啊，”林小满像个卖大力丸的，指着地上一滩正活跃蠕动的锈泥，“这是上面给咱们发的‘快乐’，说是只要输入这玩意儿，门就能开，灯就能亮。”
说完，他把注入器往锈泥里一插。
那滩原本泛着健康暗红色的锈泥，就像是被泼了浓硫酸，剧烈抽搐了几下，瞬间发黑、干瘪，最后化成了一摊毫无生气的死灰。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烧焦的胶皮味。
人群一片哗然。这哪是开门，这是杀生啊。
“再看看这个。”林小满朝人群里招了招手。
隔壁王二麻子家那五岁的小胖墩被推了出来。
这小子刚才把心爱的小汽车掉进下水道了，正哭得鼻涕冒泡，那股子委屈劲儿简直惊天地泣鬼神。
“来，哭一个给叔叔看。”
小胖墩虽然不懂大人的险恶用心，但情绪到位，哇的一声，一大滴眼泪混着鼻涕甩在了旁边另一块锈泥上。
这一滴下去，比那一管子高科技数据强了不知多少倍。
那块锈泥不是复苏，是暴走。
无数条发光的藤蔓像疯长的蛇群，顺着地面噼里啪啦地炸开，眨眼间就缠上了那根洁白的ai监控柱。
它们不是在依附，是在吞噬。
监控柱原本光滑的表面被勒出一道道深痕，顶端的摄像头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一会儿闪雪花，一会儿冒乱码，像是喝醉了酒。
这一幕直接通过监控传回了议会。
苏昭宁抓住这短暂的算力真空期，直接把那份早就准备好的《苔藓认证白皮书》甩到了议会桌面上。
她甚至没用复杂的法律条文，直接引用了那条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自治条例》附录c第7款：
“若本地生物生态系统对外部指令产生排异性坏死反应，则系统默认该区域具备原生判断权，且拥有最高优先级。”
这就是个死循环陷阱——你要么承认你的“标准模板”是毒药，要么承认这片苔藓是大爷。
监控柱顶端的红灯疯狂闪烁了十秒，最后极不情愿地熄灭了。
原本滚动的红色警告条幅，换成了一行绿得发慌的宋体字：“检测到高优先级生物协议。东区情感识别权限，即刻移交原生苔藓网络。”
广场上爆发出的欢呼声差点把天上的雾霾都震散了。
林小满没跟着瞎吼，他这一天折腾下来，累得像是背着泰山跑了个马拉松。
黄昏的时候，他坐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看着那些发光的藤蔓像是有灵性一样，顺着每家每户的墙根爬，把这个破破烂烂的贫民窟织进了一张温柔又坚韧的光网里。
这就是神国吗？哪怕只是一堆破苔藓和烂铁锈搭起来的。
他正出神，忽然觉得右脚脚底板传来一阵奇怪的刺痛。
不是那种被钉子扎的锐痛，而是一种酥麻的、带着热度的侵入感。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鞋帮的缝线处，一株极细的银色苔藓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去。
它没有停在皮肤表面，而是像找到了宿主，正一点点融进他的脚踝里。
那触感温热，甚至带着脉搏的跳动，和他自己的心跳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远处那根刚被“招安”的监控柱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个只有半截的通知：“警告：检测到生物与基底人类出现深度共生征兆，建议立即切除，否则……”
字还没打完，一根粗壮的藤蔓直接甩过去，“啪”地糊在了屏幕上，把那个“否则”死死堵在了后面。
林小满咧嘴笑了笑，伸手想去挠那块发痒的皮肤，指尖刚触碰到那块微微隆起的“纹身”，一股从未有过的电流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这玩意儿，好像不仅是想给他当鞋垫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