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灵鹫宫上下,所有人的生死,皆系于沉沉舟一念之间,再无反抗的馀地。
沉沉舟端坐于主殿的寒玉宝座之上,目光淡漠,扫向下方众人:
“传我命令,即刻通知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齐至灵鹫宫,听候调遣。”
“遵命!”
下方,以馀婆婆、梅剑等人为首的诸女齐声应道。
她们虽心有不甘,但体内那枚蠢蠢欲动的生死符,却时刻提醒着她们,违逆的下场。
诸女行动起来,不敢有丝毫耽搁。
灵鹫宫的下属势力,绝大多数都不在西域,甚至不在中原。
它们分散在四方边远之地,尤其是海外、南疆这等普通武林势力难以企及的蛮荒之地。
如此布局,一方面,是因为这些势力在正道人士眼中,多是邪魔外道,安置在边远之地,既可避免与中原各大正派产生直接冲突,也方便灵鹫宫暗中行事。
另一方面,这些边远之地,虽然环境险恶,却常常能产出一些中原罕见的,甚至没有的奇珍异宝,每年他们都需要按时到灵鹫宫进贡。
此时,并非各位洞主、岛主固定的上贡之期,因此,只能派遣灵鹫宫使者分头前去传令通知。
山高路远,各方势力分布又广。
如此一来,便需要耗费不短的时日。
沉沉舟倒也没打算在这灵鹫宫内干等着。
如今,灵鹫宫已彻底臣服于他,天山童姥与众人的性命皆系于他手,没有必要时时刻刻亲自盯着。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将灵鹫宫事务暂交馀婆婆等人打理后,沉沉舟便独自一人下山,离开了天山雪域,一路向东,前往河南汝州地界。
……
擂鼓山。
这并非什么名震天下的雄奇险峻之峰,而是藏于伏牛山脉的馀脉之中,不为外人所知。
此山,山势平缓,林木幽深,寻常人即使到了山脚,也难以寻得确切路径。
沉沉舟依照脑中记忆,身形在山林间飞掠。
很快,他便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
一条被落叶复盖,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径出现在眼前。
这条小径,蜿蜒着通往一处幽静的山谷。
沉沉舟信步而入。
山谷不大,却别有洞天。
谷中一侧,是一片天然形成的巨大光滑石坪。
石坪之上,刻画着纵横各十九道格线。
格线之间,摆放着巨大的石质棋子。
黑白云子错落,似乎是一局未下完的残局。
石坪不远处,依着山壁,建有三间简陋的小木屋。
屋前开辟了一小片菜畦,显得清贫而宁静。
此刻。
一个面容清癯、身材瘦削、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独自坐在石坪旁的一块青石上,对着那巨大的棋盘凝视思索。
他看起来颇有些仙风道骨,只是眼神专注无比,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棋局。
此人,便是江湖人称“聪辩先生”的苏星河。
他是无崖子的大弟子,一生痴迷于琴棋书画、医卜星相这些杂学,对于寻常武林人士受若至宝的绝世武功,他却反而看得极轻,甚至有些排斥。
单以杂学论,这苏星河倒是个不出世的奇才,其涉猎之广博精深,与那桃花岛的黄药师也不相伯仲。
他教出的“函谷八友”,各个徒弟都是某一领域的顶尖人物。
薛慕华被尊为“阎王敌”,是公认的江湖第一神医。
冯阿三则精于机关土木,连珍珑棋局的奥秘也能窥破一二。
当然,若论及武学,黄药师自创绝学,位列五绝,那就不是苏星河所能企及的了。
对于黄药师来说,杂学是其武学体系的补充和升华。
而苏星河,却将毕生心血尽付杂学,在一定程度上,反而耽搁了武学的精进。
不过,无崖子对于徒弟是否一定要成为武林高手,其实也并不看重。
他自身本就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逍遥派绝学博大精深,因此对培养另一个武学衣钵传人,倒也并不执着。
反倒是苏星河这般,能陪他抚琴对弈,谈书论画,更能解他的寂聊。
至于武功,无崖子并非没有传授之心。
只是苏星河此人,竟是主动推拒,表示自己志不在此,不想担掌门重任,只想做个逍遥自在的艺术家。
沉沉舟步履无声,悄然来到苏星河身前。
他并未刻意隐藏气息,但苏星河完全沉浸于棋局之中,竟恍若未觉。
“师兄,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儿没变,依旧沉迷于琴棋书画。”
“只可惜,有一件事,你始终参不透……江湖,从来都是讲实力的地方,既然不喜争斗,当初又何必踏入这江湖旋涡?”
“既入了江湖,又不愿沾染武力,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终是取祸之道。”
苏星河的手微微一颤,他缓缓抬起头来,当看清来人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声音,纵是化成灰他也认得!
这面容……
甚至比三十年前叛师离去时,还要显得年轻几岁。
唯有那一头白发,昭示着岁月或许并非未曾留下痕迹。
苏星河心中悲愤!
“老天何等不公!这等背信弃义之徒、欺师灭祖之徒,非但未遭天谴,竟还能重返青春,天理何存!”
他虽心中恨意滔天,却强忍着没有出声,甚至迅速低下头去,掩饰住眼中爆发的怒火。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棋盘,仿佛对方那番话从未听见。
他还在坚持扮演他的“聪辩先生”。
聪,耳力超群。
辩,口才佳妙。
然而,如今江湖中人所知的苏星河,却是一个又聋又哑的老人。
一个又聋又哑的人,如何能“聪”,如何能“辩”?
这就象一个绰号叫“飞毛腿”的人,却双腿瘫痪一样。
这个看似矛盾的名号,其实是苏星河多年刻意传播出去的。
看似是个笑话,实则是在向外界,尤其是他深深恐惧的师弟,传递一个信号——
我早已与世无争,我听不见江湖风雨,也不会说出任何秘密,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只求苟安一隅,了此残生。
可现在。
这个魔头,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