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李雪梅醒了。
身体还是有些乏力,但头脑里那种混沌的高热感退去了。
她摸了摸额头,感觉体温恢复正常了。
七点,校门口。
张建国带着三个学生,坐上了前往考点的汽车。
车子一开动,颠簸加之昨晚的高烧后遗症,李雪梅的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呕——”
她没忍住,一口吐在了早已准备好的塑料袋里。
早饭吃的那半个馒头全吐出来了,最后只能吐酸水。脸色惨白得象一张白纸。
“真晦气。”
赵强坐在前排,他刚好是这次通过校内筛选的第三名。
此刻他捂着鼻子,一脸嫌弃:“还没考呢就吐,也不怕把运气都吐没了。李雪梅,你要是不行就下去吧,别在车上恶心人。”
张建国狠狠瞪了赵强一眼:“闭嘴!留点力气考试!”
他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李雪梅:“漱漱口,忍着点。到了考场,踩在平地上,再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就不晕了。”
李雪梅接过水漱了口,虚弱地点点头。
她闭上眼,靠在车窗上。
又过了半个小时,到考点了。
李雪梅走进考场的时候,腿还在发软,象是踩在棉花上。
监考老师是个女老师,看见她脸色不对,特意走过来:“同学,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老师。”李雪梅摇摇头,“能不能……给我一杯热水?”
老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李雪梅捧着杯子,小口喝着。热流顺着食道下去,压住了胃里的痉孪。
卷子发下来了。
第一题,填空题。
李雪梅拿起笔,手还在抖,控制不住地抖。那是低血糖和虚弱的生理反应。
她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的手腕,深吸一口气。
低头,看题。
当目光触及那些熟悉的物理符号时,她开始渐渐变得专注。
之前的恶心、眩晕、虚弱,统统被隔离在了大脑皮层之外。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绝对的清醒,如同冬天的冰面一样剔透。
每一个受力分析,每一个能量转化,在她脑海里清淅地构建成图。
她象是进入了一种入定的状态。
三个小时。
她没有抬一下头,思考也没有停过一刻。
直到交卷铃声响起,她放下笔的那一刻,整个人才象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又歇了一会儿,她才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
张建国和其他两个同学在外面等她。
张建国没有问任何学生考的怎么样,就象张建国说的,已经交卷,没有改的道理。
所以对不对答案,已经意义不大了。
反倒是赵强一直在跟旁边的男生说自己的思路,看到李雪梅出来,他才住嘴。
一行人回到学校,没有再提这次考试,直到校园里的杨树刚吐出一点新绿,物理老师们也拿到这次考试的结果。
张建国手里拿着一张大红色的喜报,那是省里寄来的。
他的手指有点抖,那是激动的。
“李雪梅通过预赛了!”
“不愧是我带的学生!”
他把喜报拍在桌子上,那是全办公室唯一的一张。
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停下了笔,有的抬头看了一眼,有的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
“只是预赛,后面还有复赛呢,通过复赛才有机会进决赛。”隔壁桌教化学的老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老张,这预赛成绩高考又不加分,也没有保送资格,现在高兴是不是太早了?”
张建国丝毫不受这话影响,依旧一脸喜气。
“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化学竞赛有通过的吗?”
这话一出,化学老师不吭声了。
竞赛这种事,真跟平常考试不一样,剃光头是常有的。
张建国兴冲冲地看着喜报来回踱步,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又往外走去,找到了教导主任。
忙活了好一阵,他才走到李雪梅所在的班级。
“李雪梅!出来!”张建国站在门口吼了一嗓子。
李雪梅带着疑惑,走到张建国面前。
张建国带着李雪梅回到办公室,然后又关上门,这才继续开口。
“恭喜你,通过了预赛。”
“后面的复赛,不能松懈,你要给我一路挺进决赛,拿到名次!”
李雪梅抬起头,看着那张喜报,脸上满是惊喜。
“还有这个。”张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
“这是奖金,原本是三十,我又在学校里给你争取了奖励,补了二十,一共五十块。”
五十块。
李雪梅的手猛地攥紧了那个信封。
张建国看着她,语气难得温和:“这是你凭脑子挣的钱,后面进复赛,咱们冲国家级奖项,拿到的可比这个多。”
李雪梅郑重地点点头。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风吹在脸上,李雪梅感觉脚步都轻快了。
拿到了钱,李雪梅第一时间给妈妈写了信报喜。
这钱太多,她不敢放在信封里,所以原本想把钱托人给带回家,让妈妈再高兴一下,可周日的时候,孙老倔来学校找了她。
隔着校门栅栏,孙老倔一脸嫌弃地说:“雪梅啊,你爷在村里吹牛呢。说你在城里发财了,拿了奖金。他跟人打赌,说你肯定得把钱拿回去孝敬他。他还看上了供销社那个收音机,说等你钱到了就去买,后面方便听戏。”
李雪梅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收音机。
妈妈的手连药都舍不得买,那个老畜生竟然惦记着买收音机听戏?
如果把钱送回去,肯定又是肉包子打狗。
就算到了马春兰手上,马春兰不肯给,李老汉肯定也有各种方法恶心人。
既然如此,还不如她自己背这个“不孝”的名头。
“孙爷爷,我知道了。”
“辛苦孙爷爷帮忙带句话,让妈妈有时间来看我,我带她吃面。”
这似乎成了母女俩的一种约定。
送走了孙老倔,李雪梅又把之前吃面欠的几毛钱还上。
虽然老板娘一直说不要,但李雪梅还是坚持给,最后老板娘无奈收下,并承诺下次李雪梅和马春兰再来吃饭,给她们多放肉。
后面老板娘又跟李雪梅聊了一会儿,她这种做买卖的,最先感受到物价变化。
说白了,就是现在的钱没之前那么值钱了。
李雪梅虽然一直在学校,但也有所感觉。别的不说,学校里有些菜也涨价了。
她突然觉得,之前妈妈存的钱,可能真不够用。
后面还是得想想办法。
竞赛每次的报名费是12元,这笔钱不能动,其他的也得省着点儿花。
时间转眼已经到了五月底,夏至未至,但温度已经起来了。
女生们有些换上了裙子,五颜六色的,像花园里的蝴蝶。
只有李雪梅,还穿着条蓝布裤子。
裤子洗得干净,就是材质不咋好,体育课后,汗水顺着大腿往下流,裤子黏在腿上,又痒又热。她时不时地要去扯一下裤腿,显得有些狼狈。
晚自习回到宿舍,苏晓雯正在收拾衣柜,翻出一条淡蓝色的长连衣裙。
“哎呀,气死我了!”苏晓雯拿着裙子在身上比画,“我妈非说我胖了,这裙子拉链都拉不上了!这可是去年的时髦款,又是好料子,透气着呢!”
她试了试,结果还真没拉上拉链,最后气得转过身,把裙子往李雪梅怀里一扔。
“雪梅,便宜你了。你瘦,帮我穿了吧。扔了怪可惜的。”
李雪梅捧着那条裙子。
那是天蓝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花边,裙摆很大,摸上去手感很好。
“我……我不穿裙子。”李雪梅脸红了,“干活不方便。”
在村里,很少女人穿裙子露出腿。她习惯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象个装在套子里的人。
“在这儿又不用下地干活!”苏晓雯顺手柄门带上,“快试试!别磨叽!你要是不穿,我就把它剪了当抹布!”
苏晓雯开着玩笑。
无奈之下,李雪梅脱下自己身上那条裤子,小心翼翼地套上裙子。
生怕自己把苏晓雯的连衣裙弄坏。
拉链拉上的那一刻,那种轻盈凉爽的感觉瞬间包裹了她。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剪着短发,皮肤虽然有些黑,但身姿挺拔。
那双长期干活的小腿虽然有些肌肉线条,但并不难看,反而透着一种健康的力度。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是个女孩,一个正值青春、可以穿裙子的女孩。
“哇!”苏晓雯有些夸张地惊叫起来,“我就说嘛!这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我也觉得很好看。”周莉莉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僵硬。
在周莉莉开口的瞬间,李雪梅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裙摆。
待听清楚周莉莉说了什么之后,她又笑着松开了。
李雪梅转了一圈,裙摆微微扬起,带起一阵微风。
“恩,是好看。”
其实李雪梅没说的是,这裙子不仅好看,还舒服。
她刚才换衣服的时候看到了,自己身上被捂出了痱子。
“晓雯,这裙子,你能卖给我吗?”李雪梅有些紧张地望向苏晓雯。
她很难得喜欢什么,这裙子在套上的一瞬间,就让她有些舍不得脱。
“啊?”苏晓雯有些不好意思,“这裙子我去年穿过好一段时间……你要喜欢,就送给你,反正我家也没别的小孩,我都穿不了,我妈更穿不了。”
李雪梅却十分坚持:“那你给我在原价的基础上打个折,算便宜点?但送我的话,我不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