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李雪梅活过来了。
不仅活过来了,后面半年她还真一点儿病都没生。
李雪梅信神仙说的话,她信她妈。
转眼间,就到了秋收分地的时候。所谓秋收分地,就是在秋季,等农户粮食都收完,分配土地给农户。
这一年,人民公社和生产队宣布解散,并被村民小组所取代,而现在的秋收分地,也主要采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包干到户,包产到户。
说白了,就是以家庭为单位向国家交纳农业税等公共提留,其馀的产品归农户自己所有。
李老汉作为户主,把全家的任务地都分配了一下。
他把那块离家最近、最肥沃的地留给了自己和李德强,而把全家最远、最烂的一块荒地,分给了马春兰。
那种地每户都有,属于是搭着给的,只是绝大多数人家都直接放弃了。
种那样的地,要卖的力气绝对不少,最后还不一定有收成。
李家那块地在“狼嚎沟”的最深处,比之前那块秘密土豆地还要往里走两里路。
周围碎石很多,土壤贫瘠,而且水源很少,得自己去寻。
最要命的是,那里离山太近,经常有野猪和狼出没。
“你去!”李老汉把一把生锈的锄头扔在马春兰脚下,“别说我不给你工具。”
“总之,那块地归你了。我们爷俩地里种出来的东西我们自己吃,你那块地要是种不出东西来,你跟这个赔钱货就饿着!”
“我们不贪你的,你们也别想占我的,谁都别欺负谁!”
李德强蹲在墙角,抱着头,不敢吭声。他知道那块地是个什么鬼样子,也知道自己爹这纯属是在折磨人。
可他不敢违抗父亲,也不敢多嘴。
马春兰看都没看李德强一眼。
她默默捡起那把生锈的锄头。
“行。”
就一个字。
“对了,把那个小赔钱货也带上,她在家帮不上忙,上次还差点儿把我屋子烧了,看着就闹心!”
实际上,就算李老汉不说,马春兰也没打算把李雪梅留下。
她不放心。
从此,天不亮,鸡还没叫,马春兰就要出门。
她拿着锄头,背着背篓,手里牵着李雪梅。
当然,还有两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窝头——那是她们娘俩一天的口粮。
狼嚎沟这边真的很荒凉。
四面环山,阴风阵阵,除了风声就是偶尔传来的几声怪鸟的啼叫。
马春兰把李雪梅放在地头的一块大青石上,又在周围画了个圈。
“雪梅,在这坐着,别乱跑。”马春兰叮嘱道,“要是看见大狗,就爬上这棵树,喊妈。妈就在下面。”
然后,马春兰就埋头开始干活。
她要先把大石头搬开,再把土刨松,最后把种子撒下去。
一通折腾下来,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她的手掌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那些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老皮。
每天这个时候,李雪梅都是能帮忙就帮忙,帮不上忙也不添乱,而是按照马春兰说的,乖乖地坐在石头上。
她不哭不闹,手里拿着一根长树枝,在地上画着只有她自己懂的画。
又过了一个月,眼瞅着这地有点儿模样了,马春兰却在又一次挥锄头的时候,直挺挺地栽倒了下去。
“妈!”
李雪梅吓得尖叫一声,从石头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妈!你咋了!你醒醒!”
马春兰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躺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长时间的重体力劳动,加之严重的营养不良,是个人的身体都支撑不住。
李雪梅拼命摇晃着妈妈。
“妈!你起来啊!”
李雪梅拼了命地哭嚎。
还是不到六岁的娃娃,遇到这种事不可避免地慌了神。
她潜意识里想回村找人求助,可又担心留她妈一个人在这里……万一被狼叼走了咋办?
许是她嗓门够亮,也或许真的是老天显灵。
对面的山梁上,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
“咋了这是?哪家娃在哭?”
说话间,对方冲着这边小跑过来。
等走近了,李雪梅才认出来,这个满脸胡茬、拿着葫芦的老汉,不是孙老倔,还能是谁?
孙老倔是村里的护林员,脾气臭,嘴巴毒,谁都不服,偏偏他年纪又大了,做事认真,原则性强,谁都没理由说他什么。
李雪梅见过马春兰,两年前,他犯了老寒腿,疼得下不了炕,找到老李家,闹着让马春兰给他扎几针。李老汉在其他人面前还可以装装样子,摆摆长辈的谱,但在孙老倔面前,根本没招儿。
孙老倔年龄跟他差不多,身材比他壮,还是给政府办事的,有个稳定的营生。
最后,马春兰真给他扎了几针,虽然没那么神,也没能彻底治好他的腿,但到底是没那么疼了。
“孙爷爷!救救我妈!”李雪梅像看见了救星,抓着孙老倔的骼膊,“我妈……她不动了……”
孙老倔低头一看马春兰的样子,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
“这是累脱了力!再加之饿的!简直是作孽!”
他二话不说,打开自己的大葫芦,又捏开马春兰的嘴,灌了几口水进去。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带着体温的干粮饼子,那是白面的,他自己都舍不得吃。
他把饼子递给李雪梅。
“你先吃一点儿,剩下的等你妈醒来,给她吃。”
孙老倔看着李雪梅也发愁。
这小孩怎么不长个啊,别到时候躺着的这个还没醒来,站着的这个又晕过去。
“谢谢爷爷。”李雪梅对着孙老倔道谢。
看着手中的饼子,她又摇了摇头,“我不饿,我现在身体可好了,也不会有啥事,这可是神仙说过的。饼子我等妈妈醒来了,都给她吃。”
孙老倔被李雪梅这话逗得直笑。
“还神仙哩,哪路神仙管你这事儿?”
李雪梅也不知道,但她就是信。
“我妈说的,那天神仙来我屋里了。”
孙老倔只当是马春兰在哄小孩,也没往心里去。
“行吧,把饼都留给你妈……你这娃倒是懂事,有孝心。”
过了好一会儿,马春兰才悠悠转醒。
“孙……孙叔……”
“别说话!省点力气!”孙老倔把马春兰扶起来,“走,我扶你回去。”
“不行……活还没干完……”马春兰还要去拿锄头。
“干个屁!命都没了还干活?”孙老倔一把抢过锄头,不由分说地让马春兰跟着他走。
这老汉常年跑山路,力气大,身体壮。
“娃儿,跟上!咱们回家!”
孙老倔扶着马春兰,领着李雪梅,一路走回了李家村。
这一路,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大家看着马春兰那累得半死不活的样子,忍不住多议论了两句。
“嫁到这么个人家,真是作孽,唉。”
“亏了我以前看李德强老实,还想着把我家丫头说给他。现在想想,还好没有,真是免灾了。”
“李老汉就是欺负春兰娘家离得远,家里又不剩什么人了,这个丧良心的!”
……
到了李家门口,孙老倔一脚踹开那扇虚掩着的院门。
“李德强!你个怂包软蛋!给我滚出来!”
这一嗓子,吼得半个村都能听见。
李德强正蹲在院子里剥玉米,听见吼声,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看见面如菜色的马春兰,他吓得手里的玉米棒子都掉了。
“春……春兰……”
“你还认得是你媳妇?”孙老倔把马春兰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指着李德强的鼻子骂。
“你个大男人,让你媳妇去狼嚎沟那种鬼地方开荒?你自己躲在家里享清福?”
“你还是个男人吗?你裤裆里那玩意儿还在不在!”
李德强被骂得狗血淋头,脸涨成猪肝色,头都不敢抬,只能唯唯诺诺地应着:“是……是……叔说得对……”
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扶一下虚弱的马春兰,只是眼神躲闪地往里屋瞟,想着他爹怎么还不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眼瞅着孙老倔不准备走,李老汉终于掀开帘子出来了。
这老头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孙老倔是护林员,家里有杆猎枪,他真不敢惹。
“哎呀,老孙哥,这是干啥……”
“干啥?你家差点出人命!”孙老倔瞪着眼,唾沫星子喷了李老汉一脸。
“李老汉,我告诉你,这人要是真死在狼嚎沟,我带头去村委和妇联告你!告你个虐待妇女!到时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扔下狠话,孙老倔气呼呼地走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李老汉转身回屋了,只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反正这不是还没闹到村委吗?而且就算闹到村委和妇联他也不怕,跟上次不同,这次他是真的没动手打马春兰和李雪梅。
他觉得他有理,所以他不担心。
李德强蹲在墙角,抠着墙皮,不敢看任何人。
李雪梅扶着妈妈,小心翼翼地给她喂水。
回来路上饼子吃得太急,她怕她妈噎着。
又过了一会儿,李德强走过来,对着马春兰小声说道:“那块地,明天我帮你去弄。”
预想之中的感激没有出现,马春兰虚弱地抬眼望向他,只问了一句。
“如果让你动了手,那地里万一真种出东西来,是不是全归你跟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