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李雪梅吓傻了。
她下意识地想去扑,可火太大了,热浪逼得她直往后退。
浓烟滚滚而起,瞬间填满了整个灶房。
“着火了!爷爷!着火了!”
李雪梅哭喊着,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李老汉在里屋正迷糊着,听见动静,慢吞吞地走出来。
一掀门帘,看见院子里那窜起半人高的火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扭头看见了站在门口、满脸黑灰的李雪梅。
这个“丧门星”!
这个“赔钱货”!
不仅吃白饭,还要烧他的屋子!
这屋子要是烧了,那就是要了他的老命!
“你个败家玩意儿!”
“干愣着做啥?拿水去啊!”
说话间,李老汉也手忙脚乱地端着水往上扑。
李雪梅动作慢,看得李老汉心急。
“这是祖屋!要是屋子没了,看我不打死你个祸害!”
李老汉又泼了一桶水,顺手拿着空桶对李雪梅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爷,我错了——”
李雪梅被砸得生疼,一边哭一边跑去接水。
火还在烧,烟还在冒,屋子外的砖都被熏黑了。
“咣当!”
就在这时,原本虚掩的院门被猛地撞开。
“咋了这是!”
一个女人冲进来,是隔壁的赵寡妇。
看清楚状况后,赵寡妇一嗓子喊了起来。
“冒烟了!着火了!”
“都来帮忙,救火啊!”
赵寡妇是个苦命人,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性格泼辣,嗓门大,平日里受尽了村里的白眼和欺负,但她是个热心肠,尤其是马春兰以前当赤脚医生时,没少帮衬她,她的小儿子还是马春兰给接生的呢。
后来,她孩子生病,马春兰还给过她孩子药片,没收钱。
这份情,她一直记着。
赵寡妇不仅喊,还帮忙救火。
她动作利索,腿脚跑得也快。
村子里的人越聚越多,最后总算是把这火扑灭了。
只是老李家的屋子,也的确被烧得不太象样子。
李老汉又哭又嚎,回屋拿了烟杆就要抽死李雪梅。
赵寡妇见状,立马将李雪梅护在身后。
“啪!”
李老汉收不住手,那把烟杆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赵寡妇的骼膊上。
“李大爷!你疯啦!”
赵寡妇疼得一咧嘴,随即瞪圆了眼睛,那股泼辣劲儿上来了。
“火都上房了,你救火没本事,打孩子倒是有力气了!”
李老汉看着赵寡妇,火气更大了。
一个寡妇,也敢管他家的闲事?
“滚蛋!这是我老李家的家务事!”李老汉梗着脖子吼道,“这小畜生差点烧了我的房!那是我的棺材本!我不打死她,留着过年哩?”
“孩子才多大!那是意外!”赵寡妇寸步不让。
她回头看了一眼躲在身后瑟瑟发抖、脸上泪珠和黑灰混成一团的李雪梅,心疼得直抽抽。
李雪梅眼神里的恐惧,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再说了,五岁的娃,刚有灶台高,你让她烧火做饭?你是要把她当牲口使唤啊!”赵寡妇指着那口大锅,“你自己看看,那锅比娃都大!”
“要你管!”李老汉气急败坏,“你自己寡妇门前是非多,少往我家凑合!晦气!”
“晦气?”赵寡妇冷笑一声,把袖子一撸,露出了刚才被打红的骼膊。
“李老汉,你别倚老卖老!全村谁不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你要是再敢动这娃一指头,我就去村委敲锣!让全村人都来看看,你是咋虐待孙女的!我还要去找妇联!告你个虐待罪!现在的政策可是保护妇女儿童的,你那老思想该进棺材了!”
“妇联”这两个字,倒是把李老汉震住了。
妇联那群人他见过,有政策撑腰,是真护着这些女的和小孩。
这年头,上面的政策抓得紧,真要闹大了,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要是被村支书叫去谈话,那更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李老汉手里的烟杆停在了半空。
他狠狠地瞪了赵寡妇一眼,又怨毒地剜了李雪梅一下。
“行!行!都有能耐了!”
“我看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他一甩烟杆,气呼呼地回了里屋,“砰”地一声关上门,震得墙上的灰土直往下掉。
赵寡妇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李雪梅脸上的黑灰。
从兜里掏出半个黑面馒头,那是她准备带去地里吃的干粮。
“娃儿,吃吧。吓着了吧?”
李雪梅看着手里的馒头,她没敢吃,而是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生怕爷爷再冲出来。
“吃!”赵寡妇眼圈红了,“婶子看着你吃!我看谁敢拦着!”
李雪梅再也忍不住了,她狼吞虎咽地啃起了那个黑面馒头。
眼泪和着脸上的黑灰,流进嘴里。
咸咸的,涩涩的,带着一股泥土味。
傍晚,马春兰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
李德强就在红旗渠住下了,方便后面干活,她不放心李雪梅,还是决定搭了回村的拖拉机,赶到家看看。
听说这事后,她走到赵寡妇家,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又是救火,又是救我娃的命……”
“以后要是有什么用到我的,你只管说。”
马春兰嘴笨,但一个唾沫一个钉,她给出的承诺,从来都会做到。
赵寡妇也是真心疼李雪梅,她家两个男娃,就想要个女儿。
“雪梅讨喜,我也拿她当自己的娃!”
“以后你要去忙,我都帮你盯着点儿。”
“国家成立了妇联,就是保护咱们的,你别怕。”
赵寡妇安慰道,她是真受过妇联帮助的,也知道那些政策是真的好,真的有用。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赵寡妇也没多留马春兰。
李雪梅挨了打,受了惊,又在那烟熏火燎的屋子里呛了半天,现在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这天晚上,李雪梅睡得一点儿都不安稳。
到了后半夜,她的身体开始发烫。不是那种温热,而是象一块刚出窑的红砖,烫得有些灼手。
她在炕上翻来复去,嗓子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呼哧声,偶尔还伴随着几句模糊不清的梦话。
“火……别打我……爷爷别打……”
“我错了,爷爷别打……”
马春兰心如刀绞。
她摸着女儿滚烫的额头,听着那一阵紧过一阵的咳嗽声,想起上课时,老医生说过,这是肺部感染引发的高烧。
她想去镇上卫生院买点消炎药,哪怕是最便宜的土霉素也行。
但她没钱。
一分钱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马春兰就去找李老汉。
李老汉正盘腿坐在炕头抽烟,这是新买的烟叶。
听了马春兰的请求,他眼皮都没抬。
“放心,死不了人!小孩子火力壮,挺挺就过去了!”李老汉把烟袋锅子磕得邦邦响,“那钱是大风刮来的?昨天差点烧了我的房,今天还要钱买药?想得美!”
马春兰站在门帘边,拳头攥紧又松开。
她知道求没用。她只能退回外屋,用凉水沾湿毛巾,一遍一遍地给李雪梅擦拭额头、腋下和手心,试图用这种方法把体温压下去。
可一直熬到下午,李雪梅总是退了又烧,烧了又退。
反反复复,总不见好。
另一边,李德强干完活,在供销社的柜台前转悠了半天。
最后,他指了指放在角落的罐子。
“来一块水果糖。”
“一分钱。”
售货员拿出一块红纸包着的硬糖,递给李德强。
李德强小心翼翼地把糖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记得,雪梅长这么大,除了过年蹭过村支书家孙子的一口糖渣,还没正经吃过一块整糖。
这次回去,他偷偷把糖给李雪梅,也让孩子知道,他这个爹不是摆设。
尤其是马春兰那边……
李德强自己也不记得,马春兰有多久没给过他好脸色了。
这次就当是破个例,哄他们娘俩开心。
但李德强还是有些担心,怕李雪梅吃惯了,以后还闹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