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兰往屋外跑去,直奔灶房。
她拿起灶台上的菜刀,打定了主意。
既然这门敲不开,那她就劈开!
无论如何,她的孩子不能有事。
这一刻的马春兰是真不管不顾了,一想到可能失去李雪梅,她觉得所有事情都不重要了……
然而,马春兰的刀还没劈下去,里屋的门就开了。
夜色下,那刀锋闪着寒光。
“春兰,你这是做啥哩?”
李德强的声音有些抖,显然也是被吓到了。
马春兰赤红着眼睛,手死死地攥着刀把儿,依旧没有放下去。
“雪梅要被冻死了!”
“你的娃要被冻死了!”
马春兰咬着牙,说话的时候眼泪也流了下来。
李德强第一次看见马春兰这样,当即慌了神。
“你——你别担心,雪梅不会有事的。”
“我有办法,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李德强连声说道,跌跌撞撞地往外屋跑去,
不到片刻,李德强便把李雪梅抱了出来,直接放到了里屋的热炕上。
看着李雪梅稍微缓过来一些,李德强才大着胆子去拉屋门口的马春兰。
“春兰,你也进来。”
“进来暖暖。”
屋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屋内的气温一点点上升,马春兰冻得僵硬的身子也渐渐活络过来。
“春兰,你拿着刀做啥?”
李德强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把马春兰手上的刀接过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怕惊醒了还在打鼾的李老汉。
“我拿着,我来拿着。”
“如果有人敢欺负你们娘俩,我就……”
李德强攥着刀,手都在打颤。
“就什么?”
“你还能杀了他?”
马春兰冷眼看着李德强。
李德强被马春兰的音量惊到了,下意识就来捂马春兰的嘴。
“他是咱爹!你怎么说话的?”
“雪梅这不是也没事了吗?”
“而且我有办法,你别担心,我保证后面不会再冻到你们娘俩。”
李德强说完之后,裹紧身上的袄,又出去了。
刚出门,他就把里屋的门合紧,防止里面的热气再跑出来。
寒冬的夜里简直要冻死人。
李德强牙齿都在打架,身子也止不住得哆嗦。
但他心里明白,今晚他要是再不做点儿什么,受这些冻。
以后怕是都没有机会做事受冻了。
马春兰今晚的眼神,太可怕了。
李德强先去了灶房,把菜刀放到了灶台旁,但他出来后又觉得不太放心,再次折回去把所有的刀具藏好。
接着,他才出去,下了菜窖。
马春兰想不到,李老汉让他藏了好柴在菜窖里。
按理来说,菜窖是不能存放干柴的,但他们家菜窖里本来就没多少东西,只有一些土豆、箩卜和白菜。
再加之这些干柴李老汉本来也没准备存太久,只等着马春兰出去干活,就让李德强从菜窖里抱出来,放到院子的屋棚底下,准备给自己的里屋烧了。
这些柴,李老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马春兰用。
他说的是:“热气金贵,别让外屋那两个赔钱货给分薄了。”
可现在如果再不拿出来用,李德强毫不怀疑马春兰会把他们爷俩当柴火烧了。
抱着一小部分干柴,李德强再次回到外屋。
这外屋冷得感觉跟屋外没有太大区别,地上的那堆湿秸秆根本没烧起来,只留下了一滩黑色的灰烬和满屋子还没散尽的烟熏味。
灶坑是冰凉的,炕洞也象个黑黢黢的死口。
李德强简单地清理了一下,然后又把好柴火放进去,引燃。
随着柴火哔哔啵啵地烧起来,外屋的温度也上去了。
做完这一切,给李德强累得出了一身汗。
他已经好久没有干这么多活儿了。
再次回到里屋,李德强带了几分邀功的味道凑近马春兰。
“春兰,你带着雪梅回去,那外屋现在可暖和了。”
李德强脸上带着笑,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他说完,又给李雪梅裹了裹被子。
“这被子是去年的,还新着哩,你们也带回去。”
“我用你们的,用旧的就行。”
两床杯子的被面都是一样的,不上手摸,感觉不出来。
整个院子里,盖得最好的是李老汉,然后是李德强,最后才是马春兰和李雪梅。
李德强一路送着马春兰和李雪梅回外屋,然后又拿了旧被子回来,这才轻手轻脚地躺下。
李老汉的呼噜声没有停,想到外屋的娘俩也不至于被冻死,他睡得很安心。
马春兰跟着李雪梅躺在里屋的炕上。
这屋里的温度比之前是上升了不少,看着李雪梅依旧昏昏沉沉的样子,马春兰迅速脱掉了那件满是补丁的棉袄,除去了里面的线衣和贴身小褂。
同样,她将李雪梅的衣服也给褪了,再一把将赤条条的女儿搂进怀里。
紧紧地,皮肤贴着皮肤,肉贴着肉。
被子死死裹在两个人的身上,底下是烧热了的炕。
“妈……好烫……”
李雪梅把脸埋在妈妈的胸口,下意识喃喃。
“烫就好……烫就好……”马春兰紧紧箍着女儿。
漫漫长夜。
马春兰不敢睡。
她怕一睡着,怀里的温度散了,女儿再也醒不过来了。
等李雪梅的体温上来一些后,马春兰仍旧不敢懈迨。
李德强在屋角放了些干柴,李雪梅又下床把那些干柴也添进去,待屋子里更加暖和,她又不停地用手搓着李雪梅的后背,搓着她冰凉的小脚丫。
一边搓,一边小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那是她小时候听过的歌谣。
“风吹日晒……地里长苗……我的尕娃……快快长高……”
不知过了多久,李雪梅的小脸又有了血色,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李雪梅睡着了,马春兰的心也落了地。
渐渐地,天终于亮了。
李雪梅是在一种奇异的温暖中醒来的。
她觉得自己象是睡在一个巨大的暖炉里,周身的寒冷都被隔绝在了一层厚厚的屏障之外。
她一睁眼,她就看见了母亲马春兰的脸。
“妈?”
李雪梅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回应。
李雪梅想要从母亲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却发现母亲的双臂象两道铁箍一样,死死地把她锁在胸前。
“妈!你咋了?”
李雪梅慌了,她费力地抽出自己的小手,摸上了母亲的额头。
还好,没有什么事。
其实马春兰只是睡着了。
她太累了,但又太怕了。
睡梦中仍旧不敢松手,生怕抓不住李雪梅,让她被阎王爷带走。
屋外。
李德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系着裤腰带走了出来。
他被尿憋醒了,准备去倒夜壶。
冷风一吹,他脑子也清醒了过来,想起昨晚的事情。
他先去菜窖里又偷了一小部分柴火,然后钻进外屋。
李雪梅已经醒了,看见李德强进来,叫了声“爸”。
李德强叹了口气,没回应,目光落在了马春兰的身上。
他几步走到炕边,伸手一摸马春兰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
“没事,你妈就是睡着了。”
“昨晚她太累了,你让她多睡会儿。”
听到李德强这么说,李雪梅懵懂地点了点头。
李德强把那一小堆干柴藏在屋角,又用杂物遮了遮,然后对着李雪梅叮嘱。
“等你妈醒来之后,跟你妈说那边有好柴,但千万别让你爷知道,懂了吗?”
“懂了。”李雪梅回应。
李德强还有些不太放心,又半哄半吓地对着李雪梅强调了一遍。
“要是被你爷知道了,你们就冻死了,知道吗?”
果然,听李德强这么说,李雪梅浑身一抖。
“恩,我绝对不会让爷知道的。”
李德强这才满意地离开。
又过了半晌,李老汉才起来。
入了冬,大家都困乏,再加之平日里没什么事,外面又太冷,所以都喜欢猫着。
李老汉愿意起来,也是因为饿了。
跟以往不同,这次马春兰一直没有叫吃饭,李老汉肚子饿得咕咕叫,索性起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不看还好,一看更气了。
灶台里冷锅冷灶,根本没有半点儿要做饭的样子。
李老汉当即就想冲到外屋里开骂,但半路被李德强拦住了。
“那娘俩冻病了,发烧。”
李老汉脖子一梗:“病了就不做饭了?家里就不管了?”
李德强哪里敢真的让李老汉进外屋?一进去不就露馅了。
他赶忙又拦了一把。
“爹,你进去过了病气,就……咋说的来着——对,感染!他们就把病传给你了!”
听到这话,李老汉倒是停住了脚,彻底歇了进外屋的心思。
李德强也趁机说道:“那外屋太冷了,要不然给点儿好柴吧?不然这冬天,人活不下去……”
李老汉瞪着眼睛,他觉得自己这个儿子今天不太正常。
“她凭什么用好柴?”
“断了我老李家的子孙,她冻死也是活该!”
“你要是还拿我当爹,就别说这种屁话,不然我……”
李老汉敲了敲烟杆,意思很明显——如果李德强再多嘴,他就要打人了。
果然,听到老李头这么说,李德强立马住了嘴。
“那我去叫人,让春兰起来做饭。”
李德强找了理由,把他爹推回房子里。
“外头冷,你躺着吧,饭做好了我来叫。”
李老汉骂骂咧咧地回屋了。
李德强进到外屋,推了推还在熟睡的马春兰。
“春兰,该起来做饭了。”
“你这一觉也睡得太久了,今天睡饱了,后面可不敢这样。”
说完,李德强又冲李雪梅招了招手。
“雪梅,叫你妈赶紧起床了,再不然你爷就打来了。”
李雪梅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向李德强。
“爸,我能学着做饭吗?”
“让妈……再睡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