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笙怔怔地看着她。
“我终于……有一样能比过你了。”卫若兰的笑容扩大，眼中闪烁着明亮而真挚的光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比你爱他。我爱霍年州，爱到可以不顾生死，追随他去任何地方，哪怕是……地狱。”
凉笙的心猛地一震。
“所以，我要去边城了。”卫若兰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去郊游，“去陪着他，照顾他。或许……还能帮上点忙？毕竟，我卫家箭术，也不是吃素的。”她拍了拍背上的长弓，带着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气。
凉笙眼中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混杂着巨大的震撼、感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她看着卫若兰眼中那毫无保留、纯粹炽热的爱意和勇气，仿佛看到了另一种生命的光芒。
“若兰……”凉笙哽咽着，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
卫若兰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她毫不犹豫地张开怀抱，迎了上去。
两个女子在春日的庭院里紧紧相拥。没有嫉妒，没有隔阂，只有同为女子，在这乱世之中对一份真挚情感的珍惜、理解和不舍。凉笙的泪水浸湿了卫若兰肩头的衣衫。
“你们……都要好好的……一定要活着回来……”凉笙在她耳边泣不成声地祈求，“我们约好了……明年……还要一起去鸿恩寺后山看梅花林的……”
卫若兰用力回抱着她，声音也有些哽咽，却依旧带着明亮的希望：“嗯！一言为定！我会给你写信的！也会……照顾好他的！”她松开凉笙，用力抹了抹自己的眼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放心，我卫若兰福大命大！等着我的好消息！”
凉笙看着她故作坚强的笑容，心中更是酸楚。她不再多言，转身跑回药房，将她这段时间精心准备的、可能用得上的各种成药、药粉、药膏，以及她所能想到的所有防疫、治伤的方子，一股脑地塞进一个特制的、防水的大药囊里，又塞了几张最大面额的银票进去。
“这些……都带上！”凉笙将沉甸甸的药囊塞进卫若兰怀里，声音颤抖，“一定要小心……保护好自己……”
卫若兰接过药囊，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心意，眼圈再次红了。她用力点点头：“嗯！我会的！阿笙，保重！”她深深看了凉笙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毅然转身，大步走向府门外早已备好的骏马。
她利落地翻身上马，最后回头，对着站在门口泪眼婆娑的凉笙，扬起一个无比灿烂、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走了！等我凯旋！”
说罢，她一夹马腹，火红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霍年州消失的方向，绝尘而去！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背影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和飞蛾扑火般的勇气。
凉笙追到门口，望着那一点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的火红，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门槛上。为霍年州不得已的离去与未知的命运，为边城数万在瘟疫和战火中挣扎的百姓，为卫若兰那不顾一切、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炽热爱恋与勇气，也为自己这段刚刚萌芽、却又被无情碾碎的少年情缘……巨大的悲伤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失声痛哭。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充满了无助与凄凉。
哭了许久，直到泪水几乎流干，嗓子也嘶哑了。凉笙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空洞地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她扶着门框，有些踉跄地站起身，走回院子中央。
她从怀中，缓缓掏出了那支磨得光滑、尾端系着褪色红绳的竹笛。冰凉的笛身触碰到唇瓣，带着熟悉的苦涩。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所有的离愁别绪、担忧祝福、以及对往昔美好时光的无限眷恋与追忆，尽数化作气息，缓缓送入笛管。
笛音，起。
悠扬、清澈、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思念与绵长无尽的祝愿。
笛声婉转低回，如同山涧清泉，潺潺流淌，涤荡着离别的哀伤；又似月下清风，温柔拂过，诉说着无声的牵挂。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着深沉的祈愿：祈愿远行的人平安，祈愿逝去的情谊永存，祈愿在烽火与疫病的另一端，他们能记住这笛声里的温暖，莫失莫忘，彼此珍重。
而在梁府高高的围墙之上，一道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伫立。赵君无负手而立，晚风吹动他的衣袂。他静静地听着庭院中那如泣如诉、饱含深情的笛音，目光落在院中那个吹笛的、单薄而悲伤的背影上。
他看着凉笙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被泪水浸湿的侧脸，听着那仿佛要将灵魂都融入其中的笛声……
许久，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暮色里，凉笙放下笛子，依旧呆呆地望着北方天空时，赵君无才无声地叹了口气，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迹，悄然隐去。
只留下一句几不可闻的低语，消散在风中：
“霍年州……你倒是……好福气。”
庭院中，凉笙依旧独立，握着那支微温的竹笛，仿佛握住了最后一点慰藉。